红船专访丨“英雄团长”胡文杰烈士之子胡继军:父亲难道愿意与家人分开吗?

共和国是红色的,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染红共和国的旗帜。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诞生了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儿女。据统计,自革命战争年代以来,约有2000万名烈士为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献出宝贵生命,其中登记在册的烈士196万,更多的是无名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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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总书记曾说过:“崇尚英雄才会产生英雄,争做英雄才能英雄辈出。党和国家历来高度重视对英雄模范的表彰。我们以最高规格褒奖英雄模范,就是要弘扬他们身上展现的忠诚、执着、朴实的鲜明品格。”当前,正值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为弘扬英烈精神,赓续红色血脉,红船编辑部特推出革命烈士后代系列专访。

胡文杰烈士,1949年5月15日,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29军87师259团团长,牺牲在解放上海的战役中,成为上海战役牺牲的职务最高的烈士。

近日,“英雄团长”胡文杰烈士之子胡继军受邀接受了红船编辑部的采访。

采访过程中,胡继军始终笔直地坐着。忆起往事,平缓的语气中,有遗憾、有感动、有坚韧。当“素未谋面”的父亲贯穿着自己的一生时,只有胡继军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或许,当记忆中的时光列车再次开启时,73岁的胡继军坐在这里,满眼望去都是牺牲时33岁父亲的身影。

胡继军专访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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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专访

“鲜血染成的红旗上,

有父亲一腔热血”

“我的父亲胡文杰烈士是解放军第三野战军29军87师259团团长,解放上海战役中他的任务就是率队攻打月浦镇的国民党守军,从1949年5月12日战斗打响,一直到5月15日凌晨壮烈牺牲,整整70多个小时他没有合过眼,一直在战斗,牺牲时年仅33岁。我从未见过他,但只要想起他,就感到父亲一直在我身边。”在接受红船编辑部采访时,胡继军如是说道。

采访伊始,胡继军展示了父亲写给母亲的信。信中写道:“唐渠同志,分开后已快两星期了,您身体近来好否……周平信中说成建军同志牺牲了,这闻之甚为惋惜。当然为革命留血,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尽忠,是光荣的……我有一条旧油布,现让胡思玉带给您,恐怕您生小孩子要用。您接信后,身体如何?望写信告我,甚念……”

“这是父亲胡文杰烈士生前写给我母亲的最后一封信,时间是1949年4月17日。当时他作为新任团长,在渡江战役发起前,带领部队到长江岸边进行临战前渡江训练。紧张备战中,他给我母亲写了这封信。”

胡继军动情地说:“短短一封家信,既寄予了父亲对尚未出生的我的期盼和喜悦,也包含着对妻子满满的嘱托,更有对革命事业的坚定决心。”

红船专访丨“英雄团长”胡文杰烈士之子胡继军:父亲难道愿意与家人分开吗?

胡继军展示父亲写给母亲的最后一封信

“小时候,老师问起‘我们的国旗、党旗、军旗、队旗等为什么是红色的?’大家回答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的时候,就会想,这里有我父亲的一腔热血。”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革命英烈用他们的生命换取了新中国。对于胡继军来说,虽从未见过父亲,但鲜血染成的红旗上,有父亲的一腔热血。父亲的形象,时时刻刻存在于他的心中,成为引领他人生之路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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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专访

胡继军眼中的父亲,

打仗勇敢不怕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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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杰牺牲12天之后,上海解放;22天后,小儿子胡继军出生,138天后,新中国诞生。胡继军说,自懂事起,他对父亲印象最深的是“打仗勇敢,不怕牺牲,身先士卒,指挥靠前”。

这些,都是通过胡文杰生前战友们的讲述,一点一点地在胡继军心中树立起的形象。

“父亲一直做军队政治工作,秉性敦厚,指战员都说他像慈母一样很温和。但在战场上却完全不是这样。我多次听到他生前战友对他很朴素的一个评价:‘你爸爸不怕死,你爸爸打仗勇敢。’”

打仗勇敢不怕死的胡文杰,总是靠前指挥,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影响和带领全团官兵。

解放上海,面临着十分艰巨的局面,胡文杰临危受命担任团长,直接在一线部队指挥作战。在激烈的拉锯战和绞杀战中,敌人的一发炮弹,打中了他所在的团前方指挥所,站在指挥观察位置的胡文杰被击中了胸部,身中7块弹片,顿时血流如柱,英勇牺牲。

“实际上,身为团长,他完全可以在靠后的位置指挥,掌握全团的情况。如果他指挥所不设在那么靠前的地方,也许他牺牲不了。我是军人,后来也理解了父亲当时的选择。这场仗,只有把敌情摸清,才能及时抓住战机。所以他把指挥位置靠前,不仅指挥所靠前,他本人站的位置,也是最利于指挥和观察的位置,但毫无疑问,这也是最危险的位置。他把完成战斗任务看作最高的使命,把自己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胡继军告诉红船编辑部,父亲作为党员、作为军人为了信仰不惜一切,不惜牺牲生命的精神一直感染着他,他也相信这种精神会永远延续下去。

1968年8月,19岁的胡继军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并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先后在解放军炮兵技术学校、炮兵学院、国防大学学习,后又被组织安排进入俄罗斯武装力量合成指挥学院研修。退休前,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原总参谋部某部编研室主任。

胡继军动容说道:“穿上军装以后,我和父亲成为了战友,我们又都是共产党员,到如今我也七十多岁了,几十年过来,我总觉得父亲就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开过。他时时刻刻在引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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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杰烈士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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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专访

追随父亲足迹,

却因在炊事班而一度失落

父亲对于胡继军的影响是深远的。

初入伍,胡继军原被分配到一所空军航校。在当时看来,能够成为一名空军地勤兵学技术,是很多年轻战士所羡慕的,位于城市,环境好,条件也没有那么艰苦。

年轻的胡继军却不满足于此。自己的父亲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团长,在战火中为革命事业洒热血,我为何不能沿着父亲的足迹,成为一名野战军战士呢?随即,胡继军提出,希望组织能将其分配到野战部队。

“1968年正值援越抗美,我当然是希望成为一名上前线打仗的战士。领导听到我这个想法后,觉得还挺好,刚好离航校一墙之隔就是野战军陆军63军炮兵团,我就如愿到那去了。”

在那个质朴的年代,部队培养人不是体现在政策待遇上的关照。恰恰相反,越是让人吃苦,越体现对一个人的照顾。胡继军对此印象深刻:原本是侦察兵的他,入伍一年后又被连队调到了炊事班。

这可给胡继军抛下了难题,从没做过饭,甚至连切菜都不会,而原以为入伍后会沿着父亲的足迹扛枪保家卫国,如今却在厨房劈柴烧火。这导致了胡继军一度情绪低落。

“在炊事班没法穿军装,没有军事训练,成天劈柴、烧煤、喂猪,压根就不是自己脑海里当兵上前线报效祖国的理想。但后来我慢慢理解了,对我来讲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锻炼。在这个过程中你能知道作为劳动人民的一份子,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劳动技能是怎么进行的。”

胡继军说:“那个时候的部队领导,完全是从部队的建设需要出发,他认为你是个苗子,就是让你在基层最艰苦的岗位上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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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专访

对红色资源的保护

应当做到义不容辞

采访中,胡继军还向红船编辑部展示了一张珍贵的照片,这是他父亲胡文杰烈士和母亲唐渠唯一的一张合影。

照片中,胡文杰坐在椅子上,唐渠站在一旁,两人的背后,是一堆篱笆柴火。照片拍摄于1943年11月胡文杰因战伤治疗归队前夕,本该是幸福甜蜜的时刻,照片中的胡文杰与唐渠的表情却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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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继军介绍这张珍贵照片背后的故事

1943年8月,时任新四军苏中三分区靖江独立团政治处主任的胡文杰在作战中负重伤,到苏中三分区的靖江休养所治疗,唐渠是休养所副所长。共同的理想、志趣、抱负和三个月的相处,让这两个年轻的新四军战士走到一起,确定了恋爱关系。可是,严酷的战争环境摆在他们面前,对胡文杰和唐渠来说,没有什么比抗日战争更重要,儿女情长只能抛在一边。

“那个年代革命战士的爱情,没有山盟海誓,更不可能有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两人约定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去战斗,相约不打败日本鬼子不结婚。临别前,拍下了这张珍贵的定情照片。”

1945年9月,日本投降的捷报传来,抗日战争胜利了。11月,胡文杰与唐渠兑现承诺,正式结为夫妻。

“我的母亲今年已经102岁了,我也是前几年才看到的她和父亲的合影,以前从来没有拿出来过。过去我和哥哥问过她和父亲有没有合影,她一直说没有。”

从胡继军的口中,红船编辑部得知,生活中唐渠一直强调,她一生已经很幸福、很幸运了。经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比起牺牲的亲人、战友,她能活到现在,非常知足感恩。正因如此,过去唐渠从不将她和胡文杰的照片拿出来,只因照片上有她的身影,不愿让人过多宣传她。胡继军指着这张珍贵的照片,深情讲着照片背后感人的故事,他认为,应该多讲红色故事,对红色资源的保护应当做到义不容辞。

“什么叫义不容辞?首先是要敬重关注健在的革命前辈,要树立保护利用革命文物、遗迹、旧址、红色地的意识。这些人和物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床被子的背后就有一个生动的故事,一处战斗遗址,背后就是一段悲壮的战斗历史。要让更多年轻人去感受这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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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继军与母亲唐渠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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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专访

历史是客观存在的

父亲牺牲时,胡继军尚未出生,他的哥哥胡晓军也仅仅只有两岁多。

“渡江战役前夕,父亲奔赴战场,离家分别那天的早晨,母亲抱着两岁多的哥哥送别父亲。原本父亲已经骑上马挥手告别了,哥哥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父亲又调转回来,把哥哥抱上马,父子俩这样一前一后,骑着马转了几圈,哥哥不哭了,父亲这才骑马出发。”

这,成为了年幼的胡晓军对于父亲仅存的记忆。

“小时候,有叔叔问我哥哥‘你爸爸呢’,他总是说‘爸爸骑马打仗去了’。父亲身着军装骑马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嵌刻在了哥哥的脑海中。”

这次采访,胡继军带来了几张极为珍贵的照片,除了父母唯一的合影外,还有一张是父亲与哥哥也是唯一的合影。

1949年3月,渡江战役发起前夕,胡文杰早已预料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的艰巨性和残酷性。奔赴战场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一天,胡文杰带上妻子和两岁多的大儿子,一起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相。

“两岁三个月的哥哥被父亲抱着坐在大腿上,懵懂地看着前方。看得出来,尽管大战一触即发,父亲仍十分享受这异常珍贵的与孩子在一起的时光,神情难得的放松,眼神中充满了幸福。然而这张照片,父亲没能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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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继军展示父亲与哥哥胡晓军的合影

“解放军的一个指挥员,一个共产党员,他难道就没有亲人吗?他难道就愿意与自己的家人分别吗?可父亲就是这样一名共产党员、革命军人,舍小家为大家,任何情况下都是以革命事业为重。”言语间,胡继军似乎有些哽咽,但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着坚毅。

胡继军表示,历史是客观存在的,它是一个社会、一个民族的缩影。历史的经验也好,教训也罢,作为后人应该去了解铭记。

“父亲的经历我没有见过,但我母亲以及其他前辈,他们亲眼见过、经历过。我父亲的事迹能让后代们、更多的年轻人知道先烈们是怎么走过来的,能够让他们勿忘过去的苦难辉煌,我愿意去不断地讲述父亲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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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专访

以权谋私,

对党对人民都是有罪的

军人的正义感、使命感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一点,在胡继军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尽管脱去戎装多年,但胡继军仍保持着军人特有的风度。

结束了“父亲”这一话题后,当被问起如何看待部分群众对国家、对社会不满的这一现象时,胡继军有些提高了音调:“不要被一些表面现象所左右。如果什么事都是站在自己个人的角度,那永远都得不到满足,你总会认为自己得到少而付出的多。换位思考一下,新中国至今七十多年没有大的战争,中华民族、中国人民能有这么几十年美好的生活,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人民群众一步步富起来,是因为什么?国家整体发展是好的,是向上的。”

当然,胡继军也对存在的一些问题表露出了担忧,党内的一些腐败现象令他深感震撼和痛心。

“我退休后,曾听说部队一时期上上下下办事需要用钱去打点,职务提升、入党入团、探亲休假等都要花钱。军队的腐败情况一度令人震惊,简直不可思议。党培养的干部,利用自己的权利去谋私贪污,腐化堕落,确实不能再出现过去那样触目惊心的腐败现象了,再不治理很危险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腐败官员,人民怎么可能会信任你?”

胡继军认为,如今反腐倡廉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后,党通过自我革命,加大反腐力度、加强对干部的监管等取得可喜成绩,有所加强,有所好转。

“利用公权谋私,对党对人民都是有罪的。我想,随着反腐的力度越来越大,腐败分子迟早会被揪出来。现在的年轻干部,千万不要去效仿以权谋私的人,一旦腐败迟早会得到审判。群众也不要因为部分党员干部的腐败,就丧失对国家、对中国共产党的信心。中国共产党既然能够在枪林弹雨中带领人民走过百年历程,取得如此辉煌的成绩,现在同样能够解决党内自身出现的问题。”

红船专访丨“英雄团长”胡文杰烈士之子胡继军:父亲难道愿意与家人分开吗?

撰文:周晓宇

视觉:王学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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