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伟:刘统老师嘴里的党史

听刘统老师讲课,跟着他重走长征路,每当碰到挫折,我总想起长征,我们这些困难算什么?

李大伟:刘统老师嘴里的党史

刘统教授

人的一生,越走歧途越多,如黑夜举着火把,走过油库,充满风险,却浑然不知,偶尔邂逅奇遇,别开生面,那是侥幸,比如拜识刘统老师。

2013年,我有位生意场上的大哥说:本周末,北京三智国学院到上海有个两天的讲座,你不妨听听。那是中国现代史系列讲座,偏重军史,每月最后一个周末,两天讲一个单元。这个单元里的事件发生在哪,讲座就设在哪。那两天的讲座谈中共中央机关在上海。

为了开展秘密工作,机关必须设立在租界,国民党难以插手;为了隐蔽身份,领导人必须住豪宅,豪宅必须配好家具,这是“装”的道具,于是负责安全的特科(电视剧里的红队)专门开设了木器家具厂;有行动必须有车,于是特地开办出租车行,既降低成本,也秘不外泄。精彩!上午听完,下午不走。

第二天是行走,先到礼查饭店(现在的中国证券博物馆),三楼拐角311房间是周恩来匿身处。1927年3月21日,周恩来领导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北伐途中的蒋介石闻讯而惧,暗中密谋,4月12日,利用黑社会,突然大逮捕大屠杀,周恩来险中脱身,藏匿此地。进门后,老师引领我们来到窗前,指着窗外几条岔路,总结道:选择这间房,便于观察四周,一旦有险情,也容易逃脱。我略有感悟,共产党诞生于学者、书生多,但并非都是书呆子,比如周恩来、毛泽东。周恩来穿着西装,邓颖超穿着旗袍,在此藏匿了40多天,当年这是上海的一流旅馆,才可免于被怀疑与被搜查的可能。哪来那么多钱?又从早期共产党的财务制度管理入手剖析。我恍然大悟:非常事业须有非常手段。

李大伟:刘统老师嘴里的党史

风平浪静后,周恩来去了汉口,两个月后领导八一南昌起义,失败、撤退,最后散伙,周恩来留在原处躲藏起来。围剿者思路:溃散者一定往外突围,绝对想不到窝守原地,周恩来逆向思维,又躲过了一劫。

半年不到,云南路171号二楼,成为中共中央政治局机关,对外招牌:“福兴商号”。周恩来几乎天天来此开会办公。为何选择于此?一墙之隔是天蟾舞台,一步之遥是福州路的红灯区路段,会乐里在斜对面,周边永远车水马龙。楼下是进进出出的生黎医院,在此一切都被稀释,混入人群,隐蔽而不被发现,临难又易于逃脱。

一地鸡毛的历史碎片,经过一针一线,细缝成脉络清晰的一幅幅历史刺绣地图,从中显示出历史的草蛇灰线、历史的合理,历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结论与口号,而是陈芝麻烂谷子的细节。宏大叙事的党史,仿佛发生在昨天的隔壁,那么亲切,历历在目。这需要“发现”的敏锐,烂熟于心的功力。凭我江湖直觉,绝非书斋人物。

因为太生动了,怕是中文系的演绎,我开始关注老师,才知他叫刘统,“文革”后首批硕士,求学于山东大学历史系王仲荦教授门下,那时山东大学以文史闻名天下,王仲荦是山东大学历史系八大教授之一。他毕业后又考入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的谭其骧门下读博士,里根总统访华,中方送给他的礼物,就是谭其骧主编的八卷本《中国历史地图集》,谭其骧领衔的历史地理研究,是国内的喜马拉雅,谭先生是山大王,一夫当关,无人比肩。毕业后,刘老师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参加百科全书军事条目的编写,在此他发现了军科院的图书馆堆满了共产党的原始军事资料,他敏锐地认为这里可能孕育新的领域,于是花了十五年,天天在图书馆,白天查资料、抄资料,晚上整理资料,一个个细节死磕,从此转入共产党军史研究。2004年他退役,进入交通大学新筹建的历史系,开始更自由地研究,不断到各地现场,将军科院发现的资料一一坐实。

李大伟:刘统老师嘴里的党史

2021年3月28日,刘统在“市民读书会”上讲党史    郭新洋 摄

刘老师开讲座后,我就在三智成为他的学生。每个月末去听刘老师讲共产党的成长史。他带着我们重走长征路,一站站走。秋收起义失败后,教师出身的毛委员收拢部队,到达三湾前夕,这支农民与矿工组成的起义部队,不断有人开小差,黄永胜那时还是个小兵,晚上有人劝他逃,他在回忆录里说:他们都是江西湖南的,翻过山就到家。我是湖北的,翻山越岭,不知在哪里就被人劫了杀了,所以只能跟着走,想不到后来成为上将,解放军总参谋长。翻过四川的雪山,终于走出甘南的草地,冲破天险腊子口,来到长征重要一站哈达铺——富饶的当归集散地,有些战士偷偷留下来,成了地主婆招女婿,刘统老师惋惜地说:都走了两万五千里,再走几步就到了陕北,却做了招女婿,什么眼光?猪八戒的想法。但坚持走到陕北的,都是精华。带队伍就像搓面筋,挤掉的是粉,留下的是筋。

一年半的课程结束了,但大部分同学不散,组个群,叫“未了群”,刘老师也喜欢热闹,这是清高的知识分子不屑的。

每年刘老师选一条线路,带着我们继续走,白天行走,晚上喝酒,解答提问。我们去过临夏马家军老巢,去过西路军最后决战地,去过被俘女战士生活的旧乡镇,还去过张国焘另立“中央”的卓木碉会议原址,刘老师热情上前与老喇嘛打招呼:我们重走长征路来了。

我们去过福建长汀。瞿秋白在此被捕后,当年听过他宣讲的国民党第36师师长宋希濂钦佩他,特地给他安排了带小院的独立宅子,在此可看书读报、画花刻章,宋要求营长团长每天轮流陪他喝酒,来访者纷纷求字、求画,捎带刻章。宋希濂还让他的医务官给他看病,医务官为瞿秋白的人品与坚强不屈所感动,蒋介石见瞿秋白坚贞不屈,决定就地枪毙,宋希濂为难地对瞿秋白说:“这,我就不送你了。”他不忍,他为共产党的气节叹服。瞿秋白一路走一路用俄语高唱国际歌,镇上一家照相馆老板为之感动,特地背着照相架子,到刑场为他拍照,就是现在传世的瞿秋白双手背着稍息的从容就义照。瞿秋白曾写下过感慨: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

李大伟:刘统老师嘴里的党史

瞿秋白就义前在福建长汀中山公园凉亭前

听到这,全体肃穆。学生都是商人,如我,小学不是红小兵,中学不是红卫兵,有的至今不是共产党员,但都被早期共产党人折服,他们为理想不屈不挠前赴后继,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每当碰到挫折,我总想起长征,我们这些困难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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