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英雄

《人物传记》特刊:文武齐上:非常特种兵

 

《人物传记》特刊:文武齐上:非常特种兵

感人至深的抗美援朝故事片《英雄儿女》中,手握爆破筒冲向敌阵的王成牺牲了,但女文工团员对他事迹的传唱却促使更多的英雄成长起来。在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国作战 70 周年之际,我有幸走进了一位志愿军文工团员的世界,他所在的志愿军第十二军三十一师,也恰是诞生了该电影战斗英雄原型王万成的部队。他也有与该电影中相似的“兄妹战地重逢” 一幕。这位文艺战士就是著名歌词作家、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创作员任红举。他在朝鲜战场上“学英雄唱英雄做英雄”的经历,可比银幕上所展现的文艺兵情况更丰富更有传奇性。

 

一、 有缘当上文艺兵,开启不凡人生路

 

今夏,正是国家抗疫加抗洪的特别时期,我接到了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的来电,约我抓紧采写一位抗美援朝老战士。我欣然从命。这场伟大的战争,不仅对我们共和国的建国之初,对世界格局都产生着深刻影响。不过,当得知采写对象的名字叫任红举时,我颇为惊讶,此人不是著名的歌词作家吗?有些写得甜美抒情,没想到还是志愿军老战士。

 

在二军大的长征医院我见到了任老,他病恹恹的身子及蹒跚的步履,与照片上他在朝鲜战场上手握钢枪、英姿勃发的状貌已判若两人。我们的志愿军战士真是老啦!然而,当他讲起抗美援朝时,他的眼睛放光, 当年的神采和激情又焕发出来了。“我是1949 年参的军,才16 岁。那时重庆刚解放, 解放军文工团来到我们中学的大操场上打着腰鼓唱着歌,有的站到凳子上大声鼓动说:‘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是刘伯承司令员、邓小平政委指挥的第二野战军!我们就要去解放成都、接着解放西康、西藏!同学们,西藏就是唐僧、孙悟空取经的地方,你们想不想去呀?!’呼啦啦,上千名同学立时把他围了起来。”

 

青年学生任红举的心磁石般地被吸引住了。为了征得家长同意,他赶忙往家里跑。在跑过温泉镇的小桥后,冷不丁看到街边躺着七八具解放军战士的遗体! 听说附近刚发生过激战!第一次面对打仗要死人的凶险提示,他的心头抽紧了,脚下的这个街头实际已成了他的“人生路口”。他想起了解放军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变化,想起了人民群众对于他们的拥护……他拿定了主意,又撒腿开始了奔跑。回到家说服了妈妈。妹妹则像个跟屁虫一步不拉地跟着他,也想参军。可到了学校解放军已离开了!不过“老天不负有心人”,后来他又赶上了第二拨来招兵的部队,竟然还是他非常喜欢的文艺兵!

由此他成了人民解放军陆军第三十一师文工队的光荣一员!(但妹妹当兵没当成,圆梦还在两年后。 令任红举意想不到的是,他加入的这支部队接下来并没有进军西藏,而是先参加贵州剿匪。“那里土匪非常凶残,竟把人民政府的县长放在大锅里活活烧死了。正是在剿灭猖獗土匪的过程中,任红举经历了战斗考验,也拿到了他的第一支枪。随后他们部队坐船东出三峡,接着又坐火车折向河北,听说是要当首都警卫师,这自然使得他和战友们都乐坏了。可部队却在河北晋县停留了下来,在这儿热热闹闹地和老百姓过起了春节,文工队表演了《军民一家》,又演了《进军舞》。可是,自己部队的进军方向又在哪儿呢?

 

几天后一个非常寒冷的清晨,文工队队长召集起全体队员,宣布了一个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命令: “我们三十一师是从十一军特别挑选出来并到十二军的。同在这个军的还有尤太忠师长的三十四师,李德生师长的三十五师。以后我们就叫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一师。噢,过两天军部首长会来开誓师大会,咱们就要去朝鲜打美国侵略军了!今天晚上,全体换装备,文工队发枪,苏联造!自此,全师上下加强了时事政治教育。不过他有些担心,因为已听到有人要留守在晋县。等待的日子心里像装了吊桶七上八下。

 

回忆中的任老目光有些凝聚,仿佛在回望那段难忘的日子。“这天,晋县的车马大路上变得尘土弥漫, 数不尽的部队开向西门大广场。已在军服上装左胸订‘中国人民志愿军’胸章的我们全师官兵整齐列队, 集中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誓师大会的主席台前。我们的师长赵蓝田走上台来,他可是老红军出身!还有一位代表十二军指挥部来动员的军参谋长李震,他身材挺拔,目光炯炯。全师的口号声雷鸣般滚过:‘战场杀敌立大功!’‘打倒美帝国主义!’军号响了, 几百把小铜号从队伍中间和四面八方一起吹响,火红军旗在劲风中招展……”会后,文工队集中在丁家村祠堂,将宣布入朝名单。任红举偷偷地望了望四周,战友们大都涨红了脸,屏住呼吸。哦,原来每个人都怕自己被留下!他先前已跳坐在摆满丁族灵牌的长条几上,得以近距离地看到指导员手里的名单册。

 

“我那时想到,凡是看到名字最后一个字的笔画直直长长地像个‘举’,我就激动地准备答声‘到’。谁知第一个直直长长的像立起竹竿的名字却是陈小峰, 后面两个也不是。当队长叫到:‘任红举!’我当即像皮球似地蹦了起来!听到这里我和他都欢畅地大笑了,这是能从历史记忆深处传递到今天的快乐!当年他听到自己将奔赴战场消息的极度兴奋,不亚于今天人们在买彩票时中了大奖。而其“含金量”可比后者要高得多!因为他们心里,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他们愿意为之奉献生命!临入朝前,他们这些文工队员被分派下去担任基层单位的文化教员。任红举去了九十一团一营二连。闷罐列车载着他们穿越林海雪原,汽笛长鸣,车轮铿锵,来到了中朝边境地区的宽甸。部队下了火车, 离宿营地还有 40 多华里。每人得背负起全部装备行军, 这时任红举突然发觉沉重的背包、步枪、铁锹、手榴弹对于他是“很残酷的”。

这时,该连指导员来到了他的身边,曾看过他演的《为谁打天下》中的小广播,也知他是北京人,就和师部人员一样亲切地称呼他为“小北京”。指导员热忱地拿过他的长枪给他“减负”,更用三十一师在战斗征程中熔铸成的勇敢坚韧的精神激励他,还讲到了千里跃进大别山。任红举听得浑身来了劲,几次夺下指导员帮他扛的枪,一路咬牙坚持到了目的地。这里离朝鲜仅一江之隔了。我在和任老聊的过程中,发现他很健谈,但他的耳朵听力却非常差,助听器戴着却几乎不起什么作用(这很不寻常,留给我一个问号),因此采访对话常会“牛头不对马嘴”。不过也有利于我全方位地了解他, 听偏了的回答有时也“歪打正着”。“上战场我可不怕!六岁读《水浒》,所以脑子里多的是战斗故事。”“哦,我任红举这个名字,本来当中是个‘鸿’字,后来改为“红”,也是到了部队后改的,意思着要高举红旗去战斗!哈哈哈……”

 

“我当时是肩上一把卡宾枪,腰里一柄左轮枪, 神气得很!你不知道,这手枪可是我直接向赵蓝田师长要的,可是拿到手不久就发现这枪是打不响的。他是怕我年纪小摆弄真枪出事。那任红举在抗美援朝中的具体经历是怎样的呢?随着采访的深入和资料的收集,他的战斗征程渐渐清晰完整起来,如同电影光影般在我脑海中剪辑、组接起来。有些像过去银幕上见过的《打击侵略者》,但这不是故事片而是个“纪录片”——

 

二、从鸭绿江到上甘岭,“三员合一”成尖兵

 

1951  4 月初,我志愿军三兵团从冰面上跨过鸭绿江,当时正值第四次战役的紧要关头,在彭德怀的指挥下,先期入朝部队虽已打过“三八线”,但遭到了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疯狂反扑——代号为“屠夫行动”和“撕裂者行动”。双方军队在汉江两岸等地激战。任红举所在的三十一师乘着夜色过江,“我们穿过的第一个城市是新义州。这其实已不是城市,而是一大片被炸弹夷平的土地。路边,透过夜光,我看见一辆接一辆被击毁的坦克、汽车,显然它们是被中国士兵炸毁的。”前方还不时有敌机打出的照明弹,黄黄的坠挂在天上像鬼吹灯。

 

过江以后迅速展开了连续 18 天的急行军,这在地形、人情皆陌生的环境里,外加严寒冰封,道路崎岖, 这赶 500 公里真是极大的考验。途中的一个傍晚,全营被拉到一片密林里集中做行军讲评,为的是要坚决完成好这次长途急行军。任红举赶紧掏出笔边记录边写快板书,瞅着教导员刚讲完话,忙起身打起快板来:“教导员,总结得好,行军优点真不少,精神抖擞走得快,没有孬种和草包。打了泡,针一挑,轻松如烟照样跑,全营到达三八线,坚决消灭美国佬!”响起的掌声作了热烈的回应。教导员看着任红举笑开了:“好啊好啊,比我说得好。你这个小知识分子还真有一套咧!”从此,任红举常会抖擞精神地在路边打起快板, 驱除战士们的疲劳,催动加快铁脚板。

 

不过,由于几次三番地给战友们表演鼓动,加上负重急行军,他很快喝光了自己水壶里的水。接下来口渴难耐,就痛饮了八班长那满满的水壶,以为那是米汤。待八班长发现惊叫起来:“哎呀,坏啰,你把我们全班的擦枪油喝光了!要命啊!小北京,你不活啦?”大大咧咧的任红举起先还不信,但很快就恶心呕吐起来。天旋地转,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哎呦,这枪子不能吃,这枪油也够厉害呀!

 

营领导和医生闻讯赶来,一顿批评加灌肠,总算把他给“救”过来了。根据原来安排,任红举这次行军结束后是要归队了。但被枪油折腾过的他,一连几天里都只是被愧疚和战斗的向往牵引着走。由于严重透支,他到达宿营地后就昏倒在朝鲜一户人家的粪池里。哇,真是倒霉运了!但他坚持不进收容队,终于回到了文工队。他们军在朝鲜中部的谷山稍作休整,随即投入了第五次战役,对“三八线”附近的敌军展开反击。4 月22 日黄昏,万炮齐鸣,火龙奔腾,中朝军队 14 个军沿200 多公里宽的正面同时展开进攻,然而在这一阶段, 素有“尖刀”之称的三十一师只担任预备队,犹如藏身于刀鞘中。该师官兵只能跟着攻击部队的后面“闷闷地”跟进。放眼看着行军路两旁被美军丢弃的军械弹药,不失时机地上去拣了两颗橄榄式手雷。就在全师官兵求战心切之际,战役的第二阶段跟着就开始了,这回他们被选为战役穿插部队,陡然“拔刀出鞘”,直入敌人心脏地带。在抢渡汉滩江时,刚爬上河岸,不远处就传来“轰轰”两声爆响,他被冲击波刮下河岸。而女队员黄丽英被炸得脸部受伤严重,必须尽快送到野战医院!

 

抬担架还轮不到个子小的他,不过可有更重要且危险的任务“非他莫属”。他被安排和另一战友走在前头,吩咐他们见到可疑的东西就报告。任红举心想:“好,先踩地雷的准是我们俩!” 眼前这雷区有多宽多长没人知晓。任红举紧张得两条腿也软软的,他在心里骂道:“谁说不怕谁是龟孙子!”但他的腿却坚定地伸了出去。正是靠着机警、勇敢和运气,他俩把队伍带出了“鬼门关”。不过,谁想到,更大的鬼门关还在前面。原来, 志愿军三兵团实现中央突破后,就在等待后勤供应跟上的当口,美韩军队以战机和大炮的火力封锁以及两个师的摩托化开进,迅速堵住了我军后路。中朝军队仓促转入北撤。随即,李奇微指挥美军主力伙同英军、南朝鲜军等展开全线反扑,并沿公路向我军纵深穿插。我十二和二十七两个军的主力等部被截断在“三八线” 以南。

 

文工队队员们也面临了前所未有的考验。但好在他们此时的信念和适应能力已比刚入朝时强多了。在随主力部队紧张又艰难的回撤过程中,有时与美军真“擦肩而过”。任红举感到“气氛紧张得能让人窒息, 隔着左面更高的山峰,能听到格格啦啦的坦克履带的滚动声、还有美国兵哇哇的喊叫声。坦克在开炮,山里传来回声。炮弹射向哪里我们不清楚。谢谢老天爷, 我们就在敌人旁边,没有被发现。”最终他们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在心中也积累了更多的对拥有现代化装备强敌的认识和怒火。在朝鲜战场所遇到的最大威胁来自空中,他多次看到身边的战友被炸断了腿和胳膊,有的被扔下的燃烧弹烧得不成样子。因此,偶然遇上的抓美国飞行员会令他激情高涨。不过,抓他们也很不容易,救援的敌机会在周围拉起道死亡的弹幕。有天午后,山野里突然传来急切的叫声:“来呀!抓美国飞行员!”

 

任红举一抬头就看见天上飘着降落伞,他和战友们迅速抓起枪猛冲向那空中强盗的下落地带。离那里只有几百米了!然而,敌人的救援飞机来得好快,飞贼的眼睛尖,马上发现了跑动中的志愿军。有架飞机飞得非常低,那飞行员几乎能和他打照面。任红举毫不犹豫地举枪向他射击。哪料又一架敌机斜着飞过来向他俯冲,像条阴险的毒蛇吐着火红的信子。他刚趴下, 灼热的碎石和泥沙就把他的头皮砸得又热又疼。正要继续冲击的任红举突然听到叫声:“任红举,你去救护伤员,这边我们来!”被炸得怒火中烧的任红举一愣,但只得听从指挥员安排,赶去救护伤员。角色转换得如此之快 ,犹如战马被勒缰绳,他由战斗员迅速变成了救护员。虽很无奈,但又用心把一场仍在敌人火力肆虐下的战地救护做得很好。不久后, 他又不经意地当了回“侦察员”,并带来重要东西。

 

也就是在那次重要穿插行动中,一天夜晚,在和追赶上来的同志汇合的休整中,大家连重逢拥抱的力气也没有,因为断粮了!有战友走到他身边开玩笑地说:“小北京,能不能出去找点东西吃啊?”任红举还点头答应了,悄然扑进夜色中。远处传来低沉的炮声,但不知敌我。他摸进了一座大院,冷不丁就发现正房内的炕上躺着十几个穿军装的人,是朝鲜人民军还是南朝鲜军的特工队?!因为这地方已是敌后。但急于找粮的欲望迅速压倒了慌乱的情绪。他倏地跨进侧边的灶房, 灵活得像只夜猫悄然无声。接下来他居然找到了年糕,那年糕上还有枣!他心头掠过的狂喜好似阿里巴巴在山洞里发现了金币!

 

他把年糕装满了军衣的四个口袋,又装满了大衣的口袋!因为战友们人多不够吃啊!不过,这鼓鼓胖胖的身子还差点出不了小门。他好不容易“挤”出来了,但没走几步又折返, 掏出笔写了张“借据”:“我是中国人,叫任红举, 为了朝鲜人民得解放得自由,暂借年糕若干。我们胜利之后,请你们去中国北京,找彭德怀司令员,他加倍还债,再见。”当战友们见到任红举带来的“救命粮”时,防空掩体里立刻爆发出欢呼,大家伸手就抢。只有任红举自己没吃,因为东西并不很多,而他们吃得香比自己吃还开心。凛冽的寒风不时从洞外侵袭进来,但他心热如火,真想以后更多地给部队提供可口的“食粮”, 那是能提高部队战斗力的优秀的精神食粮!

在后来的战斗岁月里,他常与文工队员们交流探讨创作与表演。山东快板、相声、数来宝、拉洋片、舞蹈、写作等都拿得上手,他创作的《智勇双全反伏击》等作品,在军里的会演中夺得一等奖。然而,也正是在紧张创作和经常深入部队,以及朝鲜群众的高频次演出中,他可累坏了,常会搭乘在往来奔忙的军用卡车上时,站着站着就疲乏地靠到别人的肩膀上,或因刹车猛地摔了个脸朝下,后来被战友用背包带绑到车边拦板上。但他最终还是顶不过去, 因过度劳累病倒了,被送进了师部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还要送他回国疗治。他怎么能答应!然而溜回部队后又因身体不好再送来医院。这时他们军正接到命令在谷山休整,当时是 1952 年 10 月下旬。这样,“二进宫”的任红举才放心住院,短暂的疗治后身体状况大为恢复,不安分的他自然吵着要回文工队了。待批准后出得院来,刚翻过山头,他就发现有多路部队在运动,炮兵车队在飞驰。怎么,有新的大仗要打?他顿时来了劲。就在此时, 他遇到一位师部干部,从而了解到他们的十二军正紧急向五圣山方向进发,而他所在的三十一师的两个团已调拨给那里坚守的十五军指挥。上甘岭战役正酣!那战地正处于海拔一千多米的五圣山前,五圣山是阻挡“联合国军”进犯北朝鲜腹地的重要屏障。山前几个伸展如五指的小山包, 就像人挡住门面的手掌,不可或缺。其中 597.9 高地与 537.7 高地北山的争夺极为惨烈。敌人向志愿军两个连坚守的阵地疯狂倾泻了 190 万发炮弹和数千枚航弹,我方阵地山头竟被削低了两米。可阵地依然在我军手中。任红举心急火燎地赶回文工队,可没能赶上,随后误闯误撞地跑进了师指挥部。

 

师部里电报滴答声和指挥员及参谋的叫声混成一片。师作战科长抬头看见了他,也很快明白了他赶不上文工队就想直接上阵地采访的请求,就让他报道英雄战士王万成、朱有光的事迹,他俩是在十五军一个班战士全部牺牲后及时赶上去的。在敌人蜂拥攻上来时拉响了爆破筒,和敌人同归于尽!但任红举后来因具体情况不了解而写不出来。于是他就在阵地前后采访起来。这天,他在山梁上碰到一个头扎绷带的年轻战士,身上和脸上满是土和血, 挎着一支冲锋枪,看样子是个有战斗故事的人!任红举立刻上去做了自我介绍并聊了起来。原来他叫胡修道,是九十一团的战士,是第五次战役后由国内补充来的新兵。在 11 月 5 日敌人597.9 高地展开疯狂进攻时,胡修道和班长及一名新战士负责坚守三号阵地。几番拼杀后刚想喘息一会儿, 突然接到连部的急令:10 号阵地没人了, 敌人要攻上去了!赶紧增援!胡修道他们三人竭力突破敌人几道火力墙赶到那里。发现阵地上只有一个负伤战士,而旁边的 0 号阵地正是几天前黄继光舍身堵枪眼的地方。带着一腔怒火,胡修道和战友奋勇杀敌。后来,他在周围战友几乎都牺牲的危急情况下,打退了敌人的 40 余次进攻,歼敌 280 多人, 坚守住了阵地。

 

任红举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朴实又腼腆的战士, 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战斗英雄!多么好的宣传典型啊!是的,胡修道在不觉中创造了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迹!他是最伟大的士兵!任红举的创作激情犹如沸腾的岩浆在胸中奔涌, 他抓紧创作起快板书《金星英雄胡修道》。胡修道的战斗事迹感染了不少记者和作家, 包括名作家杨朔也写出了名篇《金星英雄》。不久后,胡修道的英名传遍全军全国,他被授予特等功、一级战斗英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并获得金星奖章和一级国旗勋章。而任红举怀着对英雄楷模的崇敬之情创作的《金星英雄胡修道》,以山东快书的形式传遍了三十一师各连队,进而获得军政治部授予的文学一等奖。在金城战役评功总结中,任红举被师党委批准荣立二等功。正是在找英雄、学英雄、写英雄的过程中,任红举本人也成为了战地英雄。只是他这个英雄的颜色有点“杂”——既是宣传员,又是救护员,还是战斗员。就像在雪野战地上难得一见的绚丽彩虹。

 

《人物传记》特刊:文武齐上:非常特种兵

三、难忘抗美援朝,“英雄情结”不老

 

抗美援朝已远去半个多世纪了,但它却一直在对现今产生着诸多影响,我们不断能看到多国相关的回忆录、研究专著和影视片的问世。我曾在丹东驻军的陪同下,来到鸭绿江边走上大桥,凝望着不远处的过去遭美军战机狂轰滥炸后的断桥,久久不愿离去。那桥墩依然有力,背负着钢架如同伸展着不屈的手臂。桥墩旁漩涡飞转,江水轰响,我耳旁也回响起对朝鲜战争的不同观点的追忆和评论,当中有一些正给我们带来珍贵的启示。而对于那场战争的参与者任红举来说,历经战后这么多日子它又意味着什么呢?

前不久我在他的《一个志愿军文艺兵的自述》中, 看到了这样的文字:“追击、歼灭、穿插、撤退、血战、防御都笼罩在现代化硝烟下进行,战友的匆忙奔走、嘶哑呐喊、负伤呻吟又浮现在我面前,和平固然最可贵, 没有那一幕的思忆,人生总还少了什么。我的精神财富中最闪光的就是这一幕幕。为什么在走过数十年的漫漫人生长路后,要把二十岁都不到的那一段称为“最闪光”的呢?最近当我结束对他和他的战友,以及老部队的采访后,我有了明确的注解,那就是,因为他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 以忠诚和勇敢投入其中,为维护世界和平和保家卫国经受住了生死考验,而在这过程中自身又得到了难得的锤炼,极大地激发了潜能和才华。因而他是非常珍视和由衷怀念的。同样,令他深切怀念的就是他那些牺牲的战友。记得我在第二次对他的采访中,他身绑护腰,在断续的咳嗽中只对我讲述了一件事,那是 1951 年他们渡河时的遭袭:“当时文工队正从阵地演出后返回驻地,遇到一条结冰的河流我们聚集起来。突然,敌人的炮弹打来了,随着震耳的爆响,气浪、火光和血光一起腾空而起, 我的脖子里也落满了泥土冰水,还有碎肉!”

 

正在过河的队伍慌乱地散开跑向河岸,任红举突然发现女战士刘文还坐在河水中,已养成的战地救护责任感促使他冲过去,想抱起她但又抱不动,于是伸手去拖,没想手插进炸断的腿骨里,手被刺痛满是鲜血!急得他赶紧叫来战友帮忙,看这场景他觉得只有人趴在地上当担架,才能运送伤员。于是两个战友轮换驮着她在地上艰难爬行……”敌炮又发威了,几乎是追着我们的队员打!任红举注意到渐浓的夜色中山顶上有闪光。

 

“那是有敌特在发信号!我们加紧跑到山腰后, 发现除了多位战友被炸伤外,还有好几个失踪了。天亮后,赶紧回到挨炸的地方寻找,这时看到有的队员扑在凸起的石上,屁股被弹片炸没了;有的战友的手臂被炸飞了,落在铁路下的土坎上,手里还握着小提琴;大家还看到有个熟悉的女战士那两条又粗又黑的大长辫了,被缠绕在水间岩石上,但下面并没有身子!”这景象太震撼了,比直面枪口更让人胆寒,比奇异恐怖更让人心悸。大家不禁相继呕吐起来,任红举浑身直打哆嗦。他艰难地从水里捧起那女战友的两条黑辫子,成串的水滴滴下来犹如她悲怆的眼泪。

 

这次文工队的遭袭死伤太惨重了!也惊动了十二军全军上下,但三十一师文工队的士气没有被这次巨大的创痛所击垮,全体队员分路深入最前沿,任红举和几个战友冒着对面美军机枪的扫射,越过山梁,给侦察连指战员送上师首长的慰问信。又带着女文工队员攀爬进敌人炮火封锁下的前沿阵地,在坑道里为战士们歌唱……就在这多次上一线阵地的过程中,任红举还差点“光荣”了。他得知九十三团正组织一个突击队,由甄营长带队,准备攻打 597.9 高地一侧的南朝鲜军队。于是他就缠着赵参谋长要求编入突击队,经同意后他被带进了准备出发的坑道。这坑道由于前些日子的战斗,洞口有些坍塌,支撑岩石的木头露出了一些固定的大钉子。我们一个战士腰间的反坦克手雷被挂响了, 可怕的烈焰浓雾直冲洞外。“这种爆炸的恐怖我难以准确描述。像在梦里从高空坠下地狱吧,不像,像突然被巨大的铁锤击中吧, 也不像,黑的、白的、红的、黄的火球……我和甄营长没被炸死也没被炸昏,算是奇迹。前面半个排死伤严重。甄营长也被震聋了,他在我前面,受到的损害肯定更大,但他后来居然忍着重创后的痛苦,重新组织了三排当突击队,一举攻上敌人阵地,消灭了 170 多号敌人!”

 

太不容易太厉害了!我在对这位志愿军营长肃然起敬的同时,也深为任红举的这次受伤深感惋惜,原来他的听力就是这样受到极大的损害的!而他从 18 到今天一直被耳膜破裂、中耳炎所困扰,“就是上甘岭这一下子搞的!”战场真是充满了未知数,在异国的战场更是如此。在抗美援朝中,任红举有意外的伤悲也有意外的喜悦。就在军部的一次会演中,他和也成了三十五师文工队员的妹妹相遇了。巧的是,她妹妹任静表演的也是山东快书。由此,“战场兄妹相认”的佳话在十二军传播开去。这对兄妹情在朝鲜战场上也加上了战友情。

 

他们志愿军的战友情植根于对人民军队和伟大祖国的深情厚爱。正是这种大爱使得任红举从朝鲜战场归国后,继续保持着“时刻准备打仗!”的高昂状态。他先是随老部队编入了南京军区,后又调任军区政治部前线歌舞团担任创作员。1979 年,我国南边的对越自卫反击作战打响后,他又参加中央慰问团赶赴参战部队。他所最记挂的是我军的优良传统能发扬光大。为此,他创作了《中国,中国,鲜红的太阳永不落》(合作,登上新中国成立 70 周年晚会)、《上海长高了》等一批优秀作品。正如他所在干休所干部宋涛介绍的:“抗美援朝的经历,让他对军人这个职业有了深刻的理解和认识。怀着满满的崇敬之情,他将歌颂祖国、弘扬英雄事迹、展现军人风采作为他一生创作的动力源泉。”我追寻着他的身影来到了他的老部队——如今已整编成了解放军第七十一集团军某特战旅。山川起伏中军营严整。走进军史馆,专门有抗美援朝的展厅,面对那些翔实的资料和带着战场印痕的冲锋枪、卡宾枪和手雷等实物,该旅宣传科长、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缪中热情地当起了临时讲解员。作为新时代军人的先锋,他对半个多世纪前该旅在抗美援朝中的战绩非常自豪,对相关战例如数家珍。

 

 副教导员易少校则给我拿来了一本纪念文集《战地金达莱》。这是抗美援朝 50 周年时,志愿军文工团的一些老战士重返军营时所编,从不同角度回忆了自己的参战经历和感受 。把它送给老部队,意义不凡。我有幸与旅领导做了交流,他们都非常珍视这支部队的红色基因,李副政委还陪我感受了军营风貌,连我碰到的女兵都会跳伞。在军营主干道上,两侧矗立着该部队所参加的 “渡江战役”“夜袭阳明堡”等战史铭牌。他们对我说,抗战之初这部队打的“夜袭阳明堡”之战其实也是一次特种作战。阳明堡战地我曾特地去踏勘过,那堪称地“空战”,一夜之间打掉了多架日军战机!我突然想到,像任红举这样一手拿笔创作一手拿枪上阵的文艺兵不也是特殊意义上的“特种兵”么!如今他肯定会为老部队成了特战旅而特别高兴。特战部队是现代体系作战中的重要力量, 是“拳头部队”!

 

在蓝天的映衬下,习主席的题词熠熠生辉:“努力建设一支强大的现代化新型陆军!”“我旅官兵始终牢记强军目标、忠诚履行使命, 决心把对革命先辈的无限敬仰和怀念化作献身强军实践的无穷动力!”这是该旅军史馆中的结语,也是他们的精神写照。我想,有了这些作底气,他们在未来反侵略战争中一定敢于“亮剑”强敌,善打必胜!

《人物传记》特刊:文武齐上:非常特种兵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人物传记):《人物传记》特刊:文武齐上:非常特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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