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和平
根据1944年12月15日毛主席“消灭敌伪，扩大解放区，缩小沦陷区”的指示，八路军太行军区在李达司令员、李雪峰政委领导下，对日军展开了从局部反攻到全面反攻的斗争。至此到抗战胜利，太行军区的情报工作在历次战斗中彰显了至关重要的作用。（1）
这里的情报工作使人惊讶
1944年抗日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各解放区战场连战告捷、战果显著。而日本侵略军在国统区大举进攻，占领了大片国土，国民党军队一路溃败。美国总统罗斯福说：如果蒋介可能垮台的话，“我们就要物色别人或另一个党派来继续工作。”
同年6月—7月，为向罗斯福总统汇报中国战场的情况，中印缅战区美军司令、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在备忘录中要求：派往中共领导的各解放区的美军观察组要实地考察，了解国、共两党的情况，日、伪军的战斗序列，中共在敌人和沦陷区的情报机构，收集中共控制区域的地图。
美军观察组来到太行抗日根据地，太行军区司令员李达热情地接待了该观察组。观察组中的惠特尔西上尉观察员阅历较深，曾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在部队参观后，对太行军区有了大致的了解，提出了一些问题，请李达司令员解答。
1945年1月7 日到 9日，李达司令员与惠特尔西上尉进行了三次长谈。李达应惠特尔西的请求，专题介绍了太行军区的情报工作，并留下了《太行军区的概况——李司令员与美军观察组惠德塞上尉的谈话记录》。李达不仅介绍了我军的情报工作，也介绍了日伪军的军事设施、编制、装备、特务活动、内部情绪、士兵素质及兵团异动等情况。（2）
李达
惠特尔西对太行军区掌握如此详尽的情报非常吃惊，询问道：你们的侦察工作太好了！请问如何获得的呢？敌人的秘密，对于你们都不是秘密。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像你们这样精致的、详细的侦察工作。
李达从三个方面精辟地做了回答：1、依靠人民群众的路线，2、部队侦察获取的情报，3、情报通信组织的坚守。
依靠人民群众
惠特尔西问：群众路线是怎么回事？在其他国家搞情报、侦察工作，只能是极少数花高薪雇请情报人员，还有一部分情报也是用金钱收买的，并且要有许多先进的谍报器材。你们在严密封锁之下，从哪里搞谍报器材呢？！
李达回答：人民群众是我们太行军区的耳目，八路军部队犹如神经中枢，全体军民是贯穿的脉络。我们不管到哪里，都能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包括敌人的铁路、机场、碉堡周边都有我们的人。我们的民兵们在日军据点附近埋设地雷，在山头竖有标杆。日伪军有什么行动，很快就会有人给我们送来情报，在边沿地区还有电话可以通知。敌人一出动，我们马上就知道，指挥部立即用电话通报各处早做准备。我们的情况敌人搞不清楚，敌人自己说:“皇军大大的来，八路小小的没有；皇军小小的来，八路大大的有；没有法子的。”
李新农
在敌占区的工厂、公司、医院、公路、铁路等机构大都有我们的人，包括工人、职员、小商贩、甚至苦力。例如太行四分区情报处通过各种关系在日军占领的长治城内广交朋友，派人潜伏在敌人组织内部，建立发展地下情报关系。太行四分区情报处主任李新农发展了青年学生沈秉衡，在长治城里的伪合作社工作。该合作社是为日伪征集和调剂粮食的机构，敌人准备大行动前必定要调动粮食。通过这个重要线索，加上围绕日军第36师团周边的情报人员配合，使太行四分区提前获得敌人军事行动的情报。（3）
李达告诉惠特尔西：日寇妄想以异民族来统治奴役中国人民，是不可能的。伪组织和伪军中甘心当汉奸的只是很少数，绝大多数人是不愿当亡国奴的。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懂得应该跟着共产党走，秘密找关系和我们联络，使我们开展敌占区的工作有了更好的基础，增加了取得情报的条件。
石圪节煤矿是当时太行山区最大的煤矿，也是周边的制高点、军事要地。日军占领后，派30多人的日军小队和50多人的伪矿警队驻守，还建了军械修造厂和仓库，戒备极为森严。1944年初，经太行四分区情报人员李庚鑫、王岩、崔玉山等人的工作，该矿的20多名伪矿警不愿再当汉奸，迫切要求到我抗日根据地去。太行四分区情报处主任江涛转告他们：“时机尚未成熟，暂时还需隐蔽。”1945年6、7月的安阳战役打响了太行抗战的大反攻，但是石圪节煤矿的日军负隅顽抗、拒不投降，甚至妄图炸毁煤矿。8月18日夜，在太行四军分区收复石圪节煤矿的战斗中，争取过来的伪矿警们发挥了极为重要作用。他们绘制的煤矿敌伪军事设防交通图为我军提供了重要情报，他们给我军部队带路，配合打开矿区大门，剪断电线，熄灭探照灯，拆除日军准备炸毁煤矿的雷管和炸药，胜利地解放了石圪节煤矿。（4）
部队侦察获取的情报
李达向惠特尔西介绍：八路军部队的情报侦察分为三种，1、干部侦察，2、一般部队侦察，3、专门侦察机关侦察。在敌后游击战争环境中，一般部队和侦察机关常采用化装侦察或隐蔽侦察。干部侦察是负责干部包括团长、旅长、军分区司令员等，亲自带领干部到实地潜伏侦察敌情、就地布置战斗任务，李达司令员在多次指挥作战中亲自出马、进行实地侦察。
江涛
山西长治市东部的最高峰叫老顶山，日军据点在山顶陡峭的石崖上修了七个大碉堡，用两丈多高的石墙衔接，据点通往外界的狭窄台阶通道被百斤重的大盖板封闭。驻守在据点的日军装备武器精良，可谓“一夫当关 万夫莫敌”。1945年2月，太行四分区将夺取日军老顶山据点的任务，交给四分区情报处主任江涛。他带领干部到老顶山据点周围反复地隐蔽侦察，又派公开身份为维持会长、实为我情报人员王文焕带领两名情报员苟佩芳和刘林，假扮给日军送水做饭的“民夫”，深入老顶山据点里侦察，获取地形布局、兵力部署、防御设施等情报。王文焕又提供了重要情报：元宵节时日军从据点到旁边的维持会美餐时不带武器。江涛与战友们制定了智取老顶山的战斗方案。元宵节前一天深夜，他带领独立营埋伏在据点下方雪地里。第二天，“民夫”们再次深入老顶山给日军做饭。中午，日军赤手空拳、走出据点大吃大喝时，我军里应外合全歼了日军，拔掉了日军老顶山据点。（5）
惠特尔西说：我到这里来看到许多图表，觉得都很好，这对于盟国海空军作战非常宝贵。我认为美国的军事当局应该派专人来解放区与八路军合作，共同搞情报侦察工作。
半年后的安阳战役是太行军区情报工作与美军火力结合的典范。日军在安阳的西关仓库囤积了大量的武器弹药，通过铁路等运输用于侵华战争。1945年6月25日，太行军区司令部致电延安总部：请急转美军观察组，协调美国空军配合轰炸日军安阳的军事设施，并附上日军设施坐标方位图。经美军观察组协调，轰炸日军目标的坐标发至美军第14航空队第75战斗机中队。6月30日于轰炸前1小时，我敌工部派遣小组人员身着便装，在轰炸目标区域铺设完成T形白布信号板，然后迅速隐蔽进入战壕。6架美军战机升空，飞行员在空中清晰地观察到地面白色布板，排列成T形指向日军仓库群，精准地投掷了500磅炸弹。日军西关仓库全毁，损失弹药800箱、军粮40吨，同时轰炸了西关军营、安阳火车站、铁路设施等。由于太行军区精准、隐蔽的情报工作，美军飞机轰炸日军目标的误差不超过200码，并且未遭遇日军的防空火力。（6）
情报通信组织的坚守
李达向惠特尔西介绍了太行军区情报组织的编制、人员、任务，他说：判断情报的是非与真伪是非常重要的，如情况不确实，就会影响作战行动，甚至会犯严重的错误。
太行五分区情报处（主任由八路军前方总部情报处副处长申伯纯兼）与太行五地委城工部（部长李艺林），通过各种关系，在安阳城内外建立多处秘密联络点和联络站，搜集到了安阳城日伪军的兵力、工事、部队布防等重要情报，对安阳战役的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安阳战役中，安阳抗日武装工作大队的孙有光陪同主力部队侦察员，在鹤壁三进三出化装侦察敌情，摸清了敌军部署。安阳战役打响后，第一分队对曲沟包围合拢，孙有光负责给主力部队做向导。因他是本地人，遇到敌人盘查时，操着本地口音对答如流，多次化险为夷。（7）
李达谈到部队通过捉俘虏、获得了许多情报时，惠特尔西提出：希望能亲自看见日军俘虏，从日军俘虏口中了解我八路军对日作战情况。为此，太行军区命令各军分区情报处在七天内抓一批日军俘虏送来。
李庚鑫
太行四分区情报处将抓日军俘虏的任务，交给了潞城情报站站长李庚鑫。李庚鑫考虑元旦快到了，驻微子镇的日军会到潞城县城里领取供给，准备利用此机会埋伏在必经之路五里后村活捉日本兵。但是等了三天三夜，日军也没有出动。李庚鑫得到情报：日军五里后据点有一个日军采购上士，经常到民妇王某家过夜。李庚鑫便联系安插在五里后村的关系李狗孩，叫他将日军采购上士引诱出炮楼抓捕，四分区侦察队组织的小分队作掩护。开始，李狗孩吓得直哆嗦连说：“不敢！”李庚鑫做工作，终于说服了李狗孩。这天下着大雪，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才将日军采购上士引诱到维持会附近。李庚鑫将日军打倒制服，隐蔽着的小分队一齐动手架起日军，连拖带扛地顺沟撤退。他们在撤退中被日军发现，被紧追不舍。小分队击毙二名日军，其余日军退回了据点。李庚鑫等押着日军俘虏闯过敌人的封锁线，夜宿四分区潞城情报站台东村。次天，他们将日军俘虏押送到平顺县寺头村的四分区司令部。太行各军分区圆满完成了抓日军俘虏的任务，我军无一伤亡，二分区侦察队长赵亨德因此立功，四分区等受到嘉奖。（8）
李达说：“加强情报组织，经各方面搜集敌伪材料，正确的分析整理，作为战争指导与战斗胜利的客观基础。”八路军太行军区的情报工作，不仅得到了党中央、八路军总部的肯定，也受到了国际盟军的钦佩。
参考文献：
除标注（1-8）外，文中史料均来自《谢武申：李达同惠德赛的谈话》1980年
（1）（2）《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传》解放军出版社2007年6月版第8卷408页
（3）《书生革命》解放军出版社2003年6月版第60页
（4）《王岩：里应外合收复石圪节煤矿》1984年6月27日
（5）《江涛：记老顶山战斗》1957年12月
（6）山西省档案馆存《安阳战役总结》和《太行军区敌工部行动日志》、《包瑞德回忆录》
（7）《孙有光：安阳战役亲历记》、《中国共产党白区斗争史》423页
（8）《刘九孝：太行第四军分区司令部侦察队 神兵埋伏五里后巧计活捉日本兵》、《新华日报.太行版》1945年1月11日第2版
此文刊登在2026年第一期《八路军》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