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沁
从1977年末至1980初,我在北空被隔离审查两年多。解除隔离后,让我转业。可能想早日处理掉我这个麻烦,单位在我的转业评语上写了好话,说我能与父母错误划清界限,优秀理工生,多才多艺,能写会画喜摄影,便于我找接受单位。我不想去与人打交道的行政部门,我的半吊子大学教育又不够进专业单位,就提出,去科普类的杂志当编辑。可我出校门,进军队,一辈子没和地方打交道,两眼一抹黑,投靠无门。这时要好的发小们纷纷出手相助。
1979年新年前夜,雪花飘飘,我带着刚满四岁的双胞胎儿女和两个小表妹,坐着敞篷卡车,在阵阵鞭炮声中,离开居住了20年的原英国公使宅邸,出了西便门,搬进第二热力厂马路对面的一排五层楼房中的一层两居室。黑灯瞎火,我家似乎是刚搬进来的第一户,楼内尚未通暖气,幸好我是理工科女汉子,动手能力极强,当下现学现装,给室内烧上了火炉,架上了在空中曲里拐弯通向窗外的烟筒,既取暖,又排烟。当时,我还住在单位隔离,家中无大人,防止煤气中毒恰好成了我要求解除隔离的借口。于是,我被提前释放,和大小4个孩子住到了这个人烟稀少门可罗雀的荒郊。虽然那疙瘩不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但门前是常走马车过骆驼的土路,楼北侧是曾经的劳改铜管厂,铜管厂北面是白云观。天黑罕见路灯,只听大型卡车轰鸣而过,尘土飞扬。只有高耸云端的二热大烟囱上的灯光,如鬼眼曈曈闪烁。当天夜里,一声巨响,吓得我们魂飞魄丧,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北卧室里的大床垮了,睡在上面的两个小表妹和女儿掉在地上。父母参加革命以来,没有过一件私人家具,这次被轰出公安部大院,公家临时在仓库里找了几件旧床和桌椅,作价卖给我们。架不住一张床上睡了三个孩子,床架子断了,闹出一场虚惊,十冬腊月惊出了一身汗。
前不着站(公交车),后不着店(商店),荒凉之地的楼里住户寥寥无几。有一天,我家突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小建和小东。小建是陈赓的儿子,高我一年级的大学学兄,小东是曾希圣的女儿,好多年没见过面了,他们看见我,又惊又喜,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四处打听我的下落,终于找到了。那是1980年,我妈被隔离审查,还没回家。我堵住门口不让进,生气说:你们来干啥?不许来看笑话!他俩是熟悉我性格的大哥哥大姐姐,哄着劝着,一片惦念我的诚意。几天后,在科委工作的发小爽爽来了,我们初中同班,是最要好的朋友。从此,她隔三岔五来看我,约着我去各种贸易展销会上购物,请我儿子吃饭,带我找名医看病。这些老友同情我的遭遇,总想帮助我。
爽爽颇有头脑,说,你若想去科普杂志社,必须准备些资料,展示你的能力。你先写些科普小文章,我在单位,找有这方面专长的人指导你,先在小报杂志上投稿试试。没想到,我写的几篇科普小文章,还真在《北京晚报》等处发表了。有了敲门砖,朋友们推荐我去了几家科普杂志试工。
我一面找接受单位,一面大展拳脚,五花八门,尝试着十八般武艺。
同寝室好友周晓红,毕业于北大写作班,在北空文化部耍笔杆子,我看她正写小说,忍不住班门弄斧,擅自把她写就的文章大刀阔斧一阵删改,居然笔就稿成,署我俩名,在河北一家文学刊物发表,首次展现了我的编辑能力?
晓红佩服我设计制作服装的能力,于是在寝室桌上铺纸画图下剪,我教给她从设计到量体裁衣推板下料缝纫的一道道工序,就此埋下了她未来成为服装设计师,下海创办服装公司的伏笔。
1980年,我写的第一篇小说《寻尸启事》,屡遭退稿,我心有不服,托人转给作家郑义求教,他回信鼓励,但认为主题是否定文革(当时中央尚未否定),难以发表。我不死心,另写了一个动画片脚本,晓红通过她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好友,找到倪震先生审阅,受到鼓励和肯定,让我有了信心。这个剧本在一个朋友调入中央电视台少儿组时,还助了一臂之力呢。
第一个试工单位是《光的世界》杂志,我不耻下问,热爱学习,从打杂跑腿,到约稿改稿,干得百般努力,大家打心眼儿里认可我。主编是一个光学专家,后来在世界光学界得过奖,他拍板决定,让我留在刊物,可一调档审查,黄花菜就凉了。我灰溜溜离开,又开始了寻找下家的曲折历程。
就这样,不到一年时间,我先后辗转到好几家科普类杂志试工,有摄影类,有电子类,都是先赞赏,愿留用,后退档,循环不已。
1981年,好友易小冶挺身而出,把我拉进了她参与创办不久的《百科知识》试工。期刊负责人梁从诫和我们很有共同语言,从此三人成为铁哥儿们!为了给这个新刊物增添更精彩的内容,我使出浑身解数,四处找新鲜好稿子。我通过朋友在美术馆找到许涿,他是当时“四月影会”的参与者,专门为《百科知识》的内封创作了一幅奇特的艺术品:在暗室里挥动电弧,在空中绘就了一幅抽象派奇作,《百科知识》的新意,很受好评。

右起刘小沁与梁从诫、方晶夫妇
我们平日称呼梁从诫为梁公子。他听说我在别家杂志社被退档,愤愤不平地说,文革已经结束了,还要用那一套来歧视人吗?这次我要到社里为你据理力争!母亲林徽因基因留给一双美目,一瞪炯炯有神,不容置疑的雄辩,我深知他仗义执言,能言善辩,但政治这东西不是靠公正的理论能左右的!听说我的档案已调到大百科知识出版社,怕再被退档,让我“狗急跳墙”,我当天就给胡耀邦总书记写了一封信,请求解决因父母问题转业遇到的困难,但是,投递无门!

陈知建
火烧眉毛,我猛然想起了铁哥儿们小建(陈知建),他像他爹陈赓一样,好打抱不平!他第一个上门看我,那可是1980年,我刚解除隔离,我妈我弟还关着,我爸被开除党籍,几乎所有人都把我们当成十恶不赦的敌人。他不仅敢来看我,他和母亲傅涯,敢让我自由出入灵境胡同41号将军府中,有一次,还把我和儿子请来,参加与对越自卫反击战英雄官兵见面合影!傅涯阿姨还拉着一位军队高官的手,要求给我妈平反。傅涯阿姨说,我妈是抗日女英雄,芥子毒气烧烂全身,却不掉一滴眼泪,前来抢救她的将士官兵,看见她的惨状,七尺男儿(后来的将军)都忍不住流泪!要给刘平反啊!这是小建打电话亲口告诉我的!

右起刘小沁、傅涯、陈知建
眼前闪现北伐战争东征时陈赓救蒋介石的一幕,当时蒋介石是东征军总指挥,陈赓是黄埔军校一期学生,担任其卫队队长。蒋介石亲率的第三师在广东华阳,遭遇陈炯明主力顽强抵抗,战斗失利,部队迅速溃散。蒋介石亲临前线督战,但无法阻止败局,身边卫兵被冲散,战局危机,陷入重围。绝望的蒋介石瘫坐在地,无法行走,拔出短剑大叫,“不成功便成仁”,意欲自杀。陈赓见状,立即上前夺剑劝阻,当机立断,背起蒋介石,冒着密集的炮火,一路狂奔突围,救了老蒋一条命。
我当时认为,蒋介石是人民公敌,陈赓都敢救!我清白无辜,小建岂能不帮我!我骑上自行车就冲到小建家,闯进四合院,一面往他住的西厢房里冲,一面高叫:小建,你爸敢救蒋介石,你敢不敢救我?!
十万火急,我的档案已送到大百科,请胡耀邦叔叔批准我留下工作吧!
小建二话没说,手在寸头上胡撸一把,腿一拍站起身,叉着他那把裤脚管挽到小腿肚的双腿,铁塔似的吼道:没问题,我去找德平!
过了没几天,我下班回家,居然在铜管厂围墙和我们单元楼门间狭小的通道里,停着一辆挂白色军牌的高级小轿车,闪闪发光,在黄昏中,我以为西边出了太阳,这一带,除了马车卡车,从没眼福见到这么牛哄哄的小卧车。走进我妈屋里,看见陈康中将端坐在我妈椅子旁的小板凳上,场面有点滑稽:解除隔离的我妈,高高在上,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陈康叔叔委委屈屈别别扭扭,以军人姿态嫁接在那把小凳上。我妈的房间顶多6平米,放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桌,实在放不下别的家具,陈将军行武出身,对女同志理当礼让。何况,他的老婆还是我妈当县委书记时给他找下的呢!
陈康叔叔说,他刚从胡耀邦家过来。他今天去看望胡总书记,突然,胡问他,现在和刘湘屏还有没有联系,陈问有事吗?胡对他讲,刚收到刘的女儿来信,反映转业找工作难的问题,他已把信批示给中组部部长宋任穷同志帮助安排工作。如果陈康知道刘的住处,胡耀邦说,我想让你代表我去看望一下她们母女,让她们放心,党一定会执行政策,落实她女儿转业安置的问题。陈康叔叔说,其实我根本不知你们的下落,我也早想来看望你们,多亏我女儿陈八一在小学、大学,都和阿沁同班同学,我一口答应了耀邦同志的嘱托,查到地址,就马不停蹄的赶到这里。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写到这里也没忍住泪水……
陈康走后,我妈妈说,胡耀邦同志是这个党内最有人性和党性的人!
又过了几天,中组部通知我去谈话,中组部办公大院紧邻灵境胡同,莫不是天意?一位姓盖的干部接待了我,让我看了胡耀邦同志写给宋任穷和陈野苹的批示,大意是要执行党的团结教育给出路的干部政策。我激动得忘了抄写下来。中组部派人到国家出版局了解具体情况,知道我的档案又遭退回。中组部请国家出版局召集当时下属的十来个出版社领导,开会传达了胡耀邦同志的批示,并让我按自己真实的意愿,从中选择一个出版单位去工作。我耽心去大百科,会让他们为退档的事尴尬,怕他们反感我,借尚方宝剑逼他们接受,就没敢去。
所以,我眼睛都不眨,从十来个出版社里,选择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谢谢恩人胡耀邦!我给他写了一封感谢信,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工作,决不辜负他的恩情!我在人文社工作了21年!2002年退休后,我回望来路,感到自己真的没有辜负胡耀邦叔叔!如果各级领导都有您的党性和人性,像我这样从小调皮捣蛋,浑身缺点的人,都会尽心尽力地做好本职工作,让这个国家少了多少麻烦,变得多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