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余人赶到江苏滨海,只为给一位将军“认亲”

师鲁伟


9月19日到20日,江苏滨海县、盐城市。

一群人站在王桥烈士纪念碑前,不鼓掌,不摆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念。

念到“王光汉”,停了一下。

风从黄海里吹过来,像83年前那个夜晚的枪声,还没有散。

他们念的,是谢振华带过的兵,是宋公堤护过的人,是盐阜大地83年没肯忘的人……

一、14岁参军,18岁当团政委

谢振华不是盐阜人。

他1916年出生在江西崇义县上堡乡甲子村。1929年,爷爷谢世骙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当上几个乡农民暴动队的大队长,冬里一次行动中被叛徒出卖,1930年春被还乡团残酷杀害。为躲避斩草除根,也为给爷爷报仇,14岁的谢振华翻山越岭去找红军,这一年,他参加了红军;1932年,16岁入党。

上堡老人口耳相传:1927年11月,朱德带南昌起义军余部到上堡整训,经当地人介绍,与谢世骙结识。谢世骙是周边有名的武师,精通跌打损伤医术,深得群众拥戴。他振臂一呼,群众工作迅速打开局面,还天天教官兵武术、为伤员疗伤。那年谢振华才11岁,跟着父亲在部队里递送东西、听革命故事。上堡整训保存了党掌握的重要武装,也把“靠人民、为人民的种子”,种进了这个农家少年的命里。

1932年4月,红军总政治部在福建长汀办起第一期团政治委员训练队,学员30多人:王道邦、周赤萍、肖元礼、吴富善、王集成,还有谢振华。给他们讲课的,是朱德、周恩来、王稼祥。

一个月的学期还没焐热,第五次“围剿”的硝烟就逼了上来。1934年6月,18岁的谢振华被分配到彭德怀任军团长的红三军团五师第十四团任政治委员,是当时红军部队最年轻的团职干部之一。

高虎脑、石城阻击战、血战湘江、强渡乌江、抢夺娄山关、四渡赤水、两战遵义城、勇夺金沙江——课本里这叫“著名战役”,他记着的,是半夜蹚水时前面的人闷哼一声,再也没起来。

二、“我要的就是你这种干部”

1940年7月,谢振华受中央选派,赴苏北抗日前线。

临行前,毛泽东亲自找他和第五纵队司令员田守尧谈话:“到敌后发动群众要讲策略,开展统一战线,争取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爱国力量,共同坚持抗战。”

谢振华带着嘱咐,带领100余名干部和学员奔赴苏北。司令员兼政委黄克诚一看就拍了板:“开辟新战区更需要你这样经受过特殊训练的干部。”

1940年10月,他带第五纵队教导营200多人开进阜宁,组建阜宁大队,兼大队长、政委。

那是一片濒临黄海的贫瘠盐碱地,风是咸的,人心是晃的。日军、伪军、土匪、顽固派,谁都敢拔枪。老百姓一开始不信任:“你们这身军装,比上回那个保长能强多少?”

谢振华不打嘴仗。他率部狠打日伪、清剿土匪,同时帮穷户挑担、为难民解难。到1941年4月,阜宁大队从1000多人发展到3000多人,父子同伍、姐妹送哥。不是动员词写得好,是老百姓看清了:这支队伍自己挨饿时,把粮先塞给孤儿。

三、宋公堤:堤根里埋着枪声,堤土里掺着骨头

1941年5月,宋公堤开工。5月至7月,天上常有日军侦察机兜圈,海匪横行。最大的威胁来自土匪头子顾德扬,他屡次骚扰工地、暗杀干部。南堤竣工前两天,八滩区区长陈振东被顾德扬旧部李学政匪徒绑架,留下那句“我为筑堤而来,今为筑堤而死,死而何憾”,被抛入黄海;县政府军事科长于欣同时遇害。

阜宁大队闻讯增兵,谢振华亲自指挥,在八滩、千秋港一带激战。从开工到堤成,每天抽两个排,守南堤、守北堤、守五丈河渡口,和民兵抱枪而眠。地方党史记载,修堤前后护堤作战近40次。

枪声压住匪患,大堤赶在1941年7月31日大潮汛前立起,全长45公里。后来人逛宋公堤,拍张照说“真壮观”。该补一句:

堤根里埋着枪声,堤土里掺着骨头。

2026年9月20日,参加纪念活动的代表专程走上宋公堤,看抗日县长宋乃德带军民筑堤的雕塑墙。江西崇义上堡乡幼儿园的孩子发来视频,隔着屏幕喊“谢爷爷”;陶河村“新四军第24团在陶河”展室里,谢海巢看见父亲用过的大水缸,睹物思人,潸然泪下。

四、王桥之夜:48个名字,念一个,疼一下

1943年3月底,盐阜军民粉碎日伪军第二次大“扫荡”。黄克诚定盘,洪学智协同部署,新四军第三师第八旅第二十四团团长兼政委谢振华一线指挥,定下“夜袭合围、猛虎掏心、火攻坚堡、打援阻敌”。3月30日夜间,战士把蘸煤油的棉花球扎在马尾手榴弹上投进大院,绑在长竹竿上抛向房顶,大火彻夜不熄。

此战重创日军山本中队,不同史料对击毙数有“50余人”“70余人”“80余人”等口径;伪军一个大队200余人被歼,缴获迫击炮2门、轻机枪3挺、长短枪260余支。二营副营长王光汉等48位勇士牺牲。追击溃敌时,谢振华右肩中弹,仍不离火线——这是他戎马生涯中罕见的战场负伤。延安《解放日报》刊发战报:八滩重镇夜袭攻克,盐阜反“扫荡”打出硬仗。

日军贴出画像:骑枣红大马者,谢振华,人头5000大洋。盐阜老乡没一个人去领。

悬赏买得动贪心,买不动人心。铁军最贵的东西,从来不上价目表。

1993年3月,王桥战斗胜利50周年,已是昆明军区政委的谢振华从北京赶回八滩,在烈士陵园听完讲解,把战友合影、山本指挥刀照片捐给纪念馆,只叮嘱一句:“把王桥战斗历史讲好,不忘先烈,珍惜和平。”

五、“不是开大会,是认亲”

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谢振华诞辰110周年。

9月19日,滨海县委党校,《谢振华将军诞辰110周年纪念会》座谈。谢振华之女谢海巢主办,上海新四军研究会三师分会协办。北京、上海、南京、江西、盐城、镇江、淮安等地100余人到会。将军夫人王煜同志时年97岁,不便亲临,录视频向大会问候,说“情系故土”,在场许多人红了眼。

9月20日下午,盐城新四军纪念馆铁军剧场,《谢振华将军捐赠文物资料展》开展。盐城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副局长、新四军纪念馆馆长仇金标致欢迎辞;军歌嘹亮团唱红歌、赠《西江月·六盘山》书法;谢海巢作为家属致辞;原军事科学院信息化作战研究室主任、博士生导师叶征回溯娄山关、苏北抗战、叶挺城攻坚、抗美援朝、边境自卫反击作战;王煜向纪念馆捐赠奖章、证书、武器、照片等18件/套,孙子谢砺夫代表家族递上史料,副馆长朱卓颁发证书。仪式结束,众人先看临展,再看基本陈列《铁军忠魂》。

但真正动人的,在会场之外——

有人站宋公堤上,掌心贴碑,像摸一位老人的脸。

有人进陶河村纪念馆,看花名册上哥弟连名、父子同列,忽然落泪。

八滩烈士陵园里,花篮摆正,48个名字被一个一个念出声。念完“王光汉”,有位老兵没转身,肩膀抖了一下。

代表填词、写诗:“年少从戎,赣水扬波”“烽火当年战王桥”。何利平写:“1984年百万大裁军,他让位子、让上将军衔,毫无怨言;省吃俭用,给家乡小学盖校舍,给村里80岁老人送电热毯。”

有代表低声说:“这不是开大会,是认亲。”

对。认一门姓“人民”的亲,认一支叫“铁军”的家。

六、他活成堤、活成麦子、活成一句“那年那个谢团长”

谢振华后半生:解放战争、抗美援朝、镇守大西南、参与指挥南疆自卫反击战,主政山西;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胸前一大排。2006年10月22日,90岁的他站上人民大会堂主席台,作为亲历者登上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大会发言——这是党和人民军队对他革命一生的最高赞誉。

可盐阜人记得的是1993年5月:80多岁的谢振华,坐800公里车回来,看老房东,问“今年麦子好不”,在王桥碑前献完花,半天不说话。

他心里装的,是阜宁的碱花,是八滩的火光,是宋公堤外那道再没淹过来的潮。

能文能武,军政兼修。黑塔写他:“文武双全谋略远,廉明一片性情真。”主持人张益韬说得更直白:“18岁团政委,火攻八滩,又懂根据地治理——铁军风骨,永长存。”

尾声:谢振华——到!

八滩的灯又亮了。

王桥碑前,有人起头:

“谢振华——”

“到!”

盐阜答你。王光汉答你。陈振东、于欣答你。那些没留下名字、只留下弹孔和麦茬的兵,也答你。

有些将军,活成雕像。

他活成堤,活成麦子,活成盐阜人嘴边那句“那年那个谢团长”。

潮水年年涨,堤还在。镇子年年开花,人没忘。这就够了。

欢迎订阅2027年《铁军》杂志

(浏览 6 次, 今日访问 1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