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6 年初,按照党中央的指示,我红军主力从清涧一带东渡黄河。
为防止陕西榆林国民党驻军南下骚扰,红二十八军奉命从陕西横山出发,绕道子长县、清涧县和绥德县北上进军神府县,而后从葭(佳)县以北渡河,楔入山西以西地区,牵制和打击敌人。
1936 年 3 月中旬的一天,唐延杰和伍晋南到后,部队进驻绥德县的前师家沟村。
刘志丹马上召开军事会议,决定攻打义和镇,父亲听后十分高兴,因为他的家乡就在义和镇深沟里村,他多么希望能解放家乡啊!乡亲们可以不像以前那样再东躲西藏了。
会议才开始,老百姓得知刘志丹的部队来了,他们自发地拿着自己的鸡、 鸭、猪肉和白面馍馍来看刘志丹。
父亲带领通讯班来劝说乡亲们回去,根本劝不动,乡亲们越来越多,参谋长唐延杰只好同意报告刘志丹。
刘志丹二话没说,马上停止会议,与宋任穷一起出来接待了群众,向他们解释,劝乡亲们回去,告诉乡亲们,红军是有纪律的,不能收大家的东西。
乡亲们听说要打仗的消息,也见到了他们的领袖刘志丹,就很快散开回家去了。
会议结束了,父亲正在与王再兴拉家常话,参谋长唐延杰跑出来告诉父亲说:“军长叫你,你另有任务,马上到他那里去。
”父亲马上告别王再兴,跑步去了刘志丹的窑洞。
“高克恭同志,”刘志丹说:“给你一个新的重要任务,明天咱们攻打义合镇,周(恩来)副主席和咱们一块打仗,他要一个熟悉义合镇情况的同志去带路。
我们相信你能完成好这个重要任务。
”
父亲一听给周恩来带路,心中乐开了花,原先,光听说过周恩来的故事,从未见过他的面,这次能见到他,太好啦!父亲忙问:“周副主席也来了?他住在哪嗒(什么地方)?”宋任穷笑着说:“看把你高兴的,周副主席一路都和咱们同行,现在住在后思家沟村。
你把工作交代给通讯科长,马上去后思家沟村,到那里要听指挥,千万不可大意!”“请政委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父亲立正站得端端的。
“高克恭同志,这是介绍信。
”刘志丹将一个信封递到了父亲的眼前,笑咪咪地望着父亲。
父亲双手接过介绍信,看见信封上写着“周副主席亲启”的字样,落款是刘志丹和宋任穷的签名。
宋任穷说:“高克恭同志,不敢马虎啊!周副主席就在后思家沟村,你回去交代工作时不要提到周副主席的事,只说另外有任务,到了那里一定要听从周副主席的指挥,要保证完成任务。
”父亲连连点头说:“请军长、政委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他向刘志丹和宋任穷敬礼后退了出去。
父亲按照刘志丹和宋任穷的指示,回班里和通讯科交代完工作后, 天色已黑,他与通讯员吃了点饭,整好东西,就怀着兴奋、激动的心情直奔后思家沟村。
一路上,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同时也紧张得够呛!高兴呢, 是因为马上能见到周恩来了,还能不高兴?!紧张呢,是因为给周恩来带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这路怎么带法?一点底也没有,完不成任务,怎么向军长、政委交代?!
摸着黑磕磕碰碰一口气跑到后思家沟村,父亲将通讯员打发回去后就进了村,可他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七上八下的。
父亲来到周恩来的警卫员魏国禄处时,魏国禄提出,不能带武器去见周恩来,要父亲将枪暂时放在他们那里,父亲马上将手枪卸了下来,交给魏国禄收起来。
魏国禄长征时就跟随周恩来,周恩来长征中病重不起,用担架抬他行军时,魏国禄一直在他的身边,为保卫周恩来是立下汗马功劳的。
建国后成立国防部办公厅管理局和总参管理局时,魏国禄一直与父亲共同担任副局长职务,但他的身体由于在长期艰苦的战争年代摧残得够呛,只好处于半工作半病休状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魏国禄就基本上休息了。
魏国禄的孩子魏华西以及华西的弟、妹均是“新北京十一小学”中我哥和我的同学,关系十分融洽。
这些都是后话。
在魏国禄将父亲的手枪收起来时,父亲按照规定,没有警卫人员的引导之下是不能随意进入周恩来的住处。
父亲仅仅往窑洞里一望,就对周恩来的印象十分深刻。
他看到周恩来坐在炕上桌旁边,脸对着门口,正用小梳子梳理那又黑又长的胡须,桌上点燃的白蜡烛映照着他那坚毅的脸庞。
父亲脑际闪念一掠:嗬!真有魅力!难怪人家都说周恩来是“美髯公”,真是名不虚传 ! 这胡子多美!又黑又长。

红军时期的周恩来
魏国禄高喊一声“报告!”父亲这才从遐想回到现实中,与魏国禄一起跨进周恩来居住的窑洞,魏国禄报告说:“周副主席,这是刘(志丹)军长、宋(任穷)政委介绍来的高克恭同志!这是介绍信。
”说完, 魏国禄将介绍信交给周恩来。
周恩来闻讯停下梳理胡子,将梳子装进衣袋,接过介绍信,略微一看,放在了炕桌上,转身招呼父亲说:“好!高克恭同志,来,来,请坐。
”随即向魏国禄说:“去搞些水来,招待一下志丹和任穷的客人。
”魏国禄马上退了出去。
父亲与周恩来面对面坐着,父亲局促不安手足无措,没敢抬头。
周恩来接过魏国禄递过来的缸子端给父亲说:“来,先歇一下,喝口水吧!噢,是这样,太疲劳了,先喝口水吧!”父亲被周恩来豁达的性格和平易近人的态度感染了,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周恩来……整齐洁净的灰布军装十分合身,五星帽和军装为一体色,都是板板正正、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父亲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不由得摸摸自己的军帽和风纪扣,赶紧扶正、扣好。
周恩来看到这一切,满面笑容地连连点头。
父亲此刻感觉周恩来与刘志丹一样,都是那么和蔼可亲,犹如令人尊敬的严师和慈祥可亲的兄长。
他的拘谨感和紧张的心情一扫而光。
“高克恭同志,志丹、任穷给你交代了任务没有?”周恩来双手交叉搭在胳膊上,满面春风地笑着看着父亲。
父亲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与周恩来是那么近,中间就隔着一个炕桌。
炕桌中间铺着一张小地图,看地形、地貌好像是一张绥德县的简易图,地图右边放着一个小搪瓷缸子,左边反扣的瓷碗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
“交代了。
”父亲马上起立站好回答,在周恩来的示意下,父亲又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
“哦!你是陕北人?哪个县的?”“是的,周副主席,我是绥德县刘家川义合镇人。
”“哎呀!高克恭同志,要不得志丹会选你来呢!”周恩来捋着胡子仰天笑了起来。
“我就在军部当通讯班长。
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就不用去团里找熟悉义和镇的人了。
”“那你怎么背手枪呢?”周恩来看见父亲挎着手枪套便发问。
“我原先是指导员,刚刚调到军部来当通讯班长,还兼任了军直属队党支部书记。
”“噢!那就说明志丹同志十分重视你们这个通讯班了,不然这个班长怎么让一个连级干部来干呀!”
周恩来看见父亲连连点头,就将话头转到另一方面说:“呵!你还是个党支部书记呀,军长、政委都参加你们支部会吗 ?”周恩来饶有兴趣地捋着又长、又黑的胡须,微笑着听父亲讲党支部书记的事。
“都在我们的支部,是我们的成员。
”“他们和你们一块开支部大会吗?”“我们开会,他们都参加,小组会也积极参加的。
”“好!他们和其他党员是不是平等关系?”“是。
他们参加支部和小组会,不让喊他们的职务,只准喊名字加‘同志’二字。
”
“哦!你讲讲,我很愿意听的,你快说说。
”父亲呷了一口水,认认真真地讲了起来:“ 我当支部书记后,第一次通知军长和政委去参加支部大会,我报告说:‘请军长、政委去参加支部大会。
’我刚说完,志丹同志就哈哈大笑,说:‘你这个人还真不简单哩!你这个支部里怎么还有军长、政委呢?’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还傻乎乎地说:‘是呀!有军长,有政委。
’宋任穷政委说:‘克恭同志,今后通知我们去参加支部会议,你就说:志丹同志、任穷同志,请你们去参加支部大会,不要叫行政职务, 因为在党内所有的党员都是平等的关系。
这下明白了吧?’我这才恍然大悟。
”
周恩来又捋着胡子仰天大笑了起来。
父亲也摸着后脑勺笑了起来。
“好哇!他们做得对啊!他们批评你也批评的对啊!高克恭同志,党内就是这样,所有的党员都是一样的嘛!他们和你都能按组织原则办事,那很好!我们每个共产党员都应该自觉遵守和维护党的组织原则,志丹同志和任穷同志做得十分出色。
”
稍停,周恩来又问父亲说:“高克恭同志,你是本地人,又是基层干部,你说,当时把志丹同志关押起来,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周副主席,您要叫我咋说呢?”父亲犹豫了,竟糊里糊涂地反问起周恩来了。
“照直说,陕北话是说,该咋说就咋说,端端说(直说)。
”周恩来将炕桌上所有的东西挪到一边,不容商量地说:“该咋说就咋说,高克恭同志,我要听真心话的。
”
“周副主席,志丹同志是我们陕北受苦人的领袖,把他关起来的人是鬼仔孙(陕北话,意为坏蛋),为什么要关他?我们就听他的话, 那些鬼仔孙为什么要关他呢?我们想不通,尔个,我们怎么也想不通!去救‘老刘’确实有这事,连同老百姓受苦人一达去打那些鬼仔孙,救出我们的‘老刘’。
周副主席,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也错了?”父亲感觉自己说得重些了,说完直直地站了起来,等着周恩来的回答。
周恩来听后皱起来眉头,他示意父亲坐下。
他思考片刻,紧抿嘴唇,深沉地点了几下头说:“当时,有人执行错误政策,确实有错误,把志丹同志扣押起来,这是绝对的错误!‘左’倾路线给我们党带来了很大的损失!幸亏遇上的是志丹同志,处理事情的姿态很高、很正确。
你们陕北的同志们应该向志丹同志学习,我们都应该向志丹同志学习。
” 父亲连连点头,他心想:原来在周恩来的心里,仍然关注着“肃反”造成的极坏影响。
他走到哪里都在随时了解情况、随时在做解释工作。
话虽然不多,画龙点睛,简明扼要,关键几句话,确实能安定人心,陕北的干部确实十分敬重周恩来。
周恩来又毫无疲倦地询问义合镇上的情况,父亲打心眼里佩服周恩来。
他一看周恩来半夜下来还是那样精神抖擞,就详详细细地将义合镇的地形、政治、经济、市场以及住房、交通等等问题报告给他。
周恩来一边捋着胡子一边饶有兴趣地听,有时还插上几句话,直到天蒙蒙亮,魏国禄将早饭稀粥送进来时,父亲和周恩来才意识到,整整谈了一个夜晚。
此时,父亲才感觉到了疲倦,可周恩来却一点倦意没有。
他伸伸腰腿,对父亲说:“休息一下,马上吃些饭,拂晓前要赶到二郎山去。
” 早饭后,突然,周恩来围着父亲绕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他制止了父亲收拾碗筷,皱起眉头说:“慢点,指导员同志,你怎么没有枪呢?枪套为什么是空的?”周恩来诧异地看着父亲。
“有,周副主席,我的枪……”父亲有点躲躲闪闪,眼睛瞟了和他一起正在收拾碗筷的魏国禄。
“有?枪在哪里啊?”周恩来认真起来了,他也看了魏国禄一眼。
“我带了枪,他们(警卫人员)让留在他们那里了。
”父亲说。
“乱弹琴!魏国禄,去把枪拿过来,太没有礼貌了。
”魏国禄将父亲的驳壳枪交给周恩来时,周恩来显然有些不高兴了,他大声说:“这样不好。
志丹、任穷同志派来的高克恭同志,是来给我带路的,你们怎么把他的枪给解了呢?这是对一个同志的信任吗?”“不,不,周副主席,不是把我的枪给解了,是他们提出来,我同意留下的。
”父亲连忙解释。
“周副主席,我们今后一定注意。
”魏国禄十分歉意地对父亲笑一笑。
此刻,周恩来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驳壳枪用手握了握,笑着对父亲说:“哎!你这个枪还真不错,从哪来的?是志丹给你发的?还是缴获敌人的?”周恩来轻轻地用手搓搓枪身。
“报告周副主席!是打横山时缴获的。
”“你现在有多少子弹啊?”“3 发,3 发子弹。
”父亲有些窘迫了,欲说又止。
周恩来哈哈笑了起来,他亲切地说:“不大要紧,我来给你解决一下。
” 他看破了父亲的心思,转过身对魏国禄说:“魏国禄,去,你拿 20 发子弹来给高克恭同志。
”魏国禄将 20 发子弹交到周恩来手里,周恩来用手势将父亲招到身旁,将 20 发子弹放到父亲的手心上说:“高克恭同志,这算是我们到你们陕北来做的一点贡献,你同意吗?”周恩来又将这 20 发子弹从父亲手中拿起来,等待父亲的回答。
“谢谢!谢谢周副主席!”父亲十分敬重地给周恩来敬礼后,用双手接过这 20 发子弹。
“谢什么,你们打仗要用嘛。
”
周恩来高兴地点点头,幽默地说:“吃饱了,喝足了,指导员同志,咱们是否可以,不,该出发了吧?”说完,周恩来十分严肃地站好。
“是!周副主席,您可以出发了。
”父亲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看到立正站立到自己跟前的周恩来,是那样的谦诚可敬,这一夜的困倦全赶跑了。

父亲高克恭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