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明 中华医学会
于雁南 国家卫健委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105周年。建党百年的空前盛况，九三阅兵的旌旗烈烈犹在眼前。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成果更令人鼓舞！作为两名几十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将曾经亲身参加核试验的工作经历整理成文，向党和国家献礼，也向原单位，卫生部工业卫生实验所（以下简称工卫所），乃至所有参加过核爆试验工作的先辈们致敬。
1976是个无法忽略的年份，更是终生难忘！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和毛泽东主席先后离世，还有唐山大地震等大事件发生。我在那年入党。我俩从中山医学院（现中山医科大学）医疗系毕业，被分配到了卫生部工业卫生实验所。这是国家保密单位，从事核检测、核防护及核爆炸生物效应研究等工作。报到时，单位政治处对我们进行了身份核实和保密教育谈话。强调了从事国防工作光荣，其重要性和特殊性，以及必须遵守的保密纪律。
项目启动
1977年，除了日常工作和进修学习外，我俩和单位同事们参加了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的地基建设劳动。也开始了当年核试验的准备工作。全国全军各相关单位也或早或晚地启动了项目。军事医学科学院、工卫所、各军医大学、卫生部、农业部、林业部和商业部等机构和（或）组织都被编入生物效应研究的一大队。根据任务性质不同，军队及其他系统的相关部门各编入不同大队。这次是空爆。下风向地区的劳动卫生所也都动了起来。准备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细致周全。现场要用的所有东西，包括小到针头，大到仪器设备和各种器皿。实验动物，例如狗、猴、兔子和豚鼠等也要准备。按任务要求，派专人到附近的河北、山西等地农村去挑选。由县政府下任务，干部亲自带专业人员去寻找选购。
在众多生物效应项目中，分配我的任务是观察狗在核爆的前、中、后不同时间段的心电改变。单位特派我去北京友谊医院心电图室进修了一段时间。其他B超、X光检查等众多指标也有专人负责。总之，国家对核爆条件下发生的生物效应研究工作极为重视，印象深刻。我们还事先观看了核爆相关内部资料影片。印象最深的是，防化兵部队在沙漠戈壁滩上工作的艰苦和所付出的奉献和牺牲。尽管我们在核爆现场也穿防化服工作，但与防化兵们所付出的艰辛无法相比。
此次任务中，最触动我心灵的是，国家是在贫穷、工业底子薄，而且科技不发达等极为困难情况下，举全国之力坚持进行核试验的。所有参加任务的，特别是在核试验基地的人员，是在难以想象的艰苦条件下工作的。起步阶段更加艰辛和危险。参加人员付出了自己的年华、甚至鲜血和生命!“丹心照大漠，血汗写艰难”！这在《横空出世》和纪录片《东方巨响》等影视作品中均有体现。
踏上征途
行动是绝密的。我只告诉父母出差，提着行李包就走了。虽然我们有思想准备，但实际情况中环境之艰苦，工作条件之简陋，还是超出想象。我们从解放军总后勤部一个仓库上车。这是绿皮火车，挂着长长的闷罐车厢。这次军事行动，对部分参与人员的乘坐条件有所改善。领导、年长者和女同志坐硬卧车厢，其他人员和以往历次任务一样，一律坐铺有干稻草的闷罐车厢，吃喝拉撒都在上面。停车间歇时还要去查看和喂食实验动物。军列走走停停，要避开其他列车和人群，停靠站都是偏僻小站或军站。
大约走了八天才到了一个叫“大河沿”的地方。集体下车，换乘基地汽车团的解放牌敞篷大卡车。长长的车队走在荒无人烟，只有天际线的大漠里。因路远，路况又不好，要好几天才能到达基地。中途在兵站吃饭休息和住宿，除少部分地段路况好些外，基本是“搓板路”，走起来颠簸不停，很多人晕车。特别是翻越天山时，因高原反应和疲劳等因素，导致不少人晕车呕吐。为防止意外，一路上甚至要用绳子把人固定在车帮上。大小便时，只能在公路两旁解决。男的一边，女的一边。女同志离开公路，用大衣拉起屏障。
尽管艰苦，我还是兴趣不减。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些雅丹地貌独有的，经风沙千年侵蚀，形状各异，鬼斧神工般凸起地面的黄土堆。翻越天山时出事了。突遇俩个拦路人要搭车。车队不同意搭车。他们就点燃了随身带的棉絮，投在实验动物的卡车上，引起火灾，造成了实验动物的伤亡。耽误很久才重新赶路。后来得知，在大漠里敌特活动猖狂。有时会看见空中的信号弹，但搜索不到人。司令部规定人员不许单独行动。只有到了这里，才感到危险就在身边，战斗随时可能发生。
实验基地
马兰是沙漠绿洲，树木成荫，条件相对好多了。主要有学校、医院、汽车团和后勤部门等，基地人员的子弟在马兰幼儿园和学校里学习。缺少师资时，研究人员会来代课。出于保密和安全，有关核爆的研发部门，甚至气象局都安排在红山的山洞里。红山是一座布满红色石头，植被很少的山。尽管马兰和红山生活条件相对好些，但食物用品也都要靠汽车运去。饮用的是雪水。因为条件差，能自己开荒种地。修水库后，生活条件得到改善。也福泽了一方土地和居民。由于当地居民的缺医少药，加上自己的需求，长期驻扎的人员就学习赤脚医生手册和针灸，确实获得了不错的效果。
大自然是奇妙的总会在关闭一面门时，另开一扇窗。大漠戈壁即使多么荒凉困苦，也有展示神奇的机会。有一天光线未暗时，我走到屋外，面对落日席地而坐，感受戈壁为床，天空为盖的景致。不经意间竟看到了一束自西向东变化的光。落日处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光，很亮，向东飞来，逐渐散开，同时光色渐淡，飞过我头顶时已近无色了。
在马兰停留一两天，我们就全部转移到开屏村基地去了。
开屏村旁边有一条生有芦苇的河，名孔雀。不远处有一片死胡杨林。有人在附近见过动物的脚印。孔雀河和开屏村是张爱萍将军命名的。尽管河水含盐碱不能饮用，驻地又处于大戈壁滩，但此名字却充满想象力，体现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开屏村里都是土胚房。相比以往，已经是好很多了。过去来基地出任务，只能在就地挖出的地窝子里休息。吃喝和用品都是汽车团从200多公里外运来。每天一次，不能按时运到，就要忍饥挨饿，甚至断水！水中镁离子浓度高，造成几乎人人腹泻。风沙侵袭是这里的常态。以吃沙饮毒形容这里的环境也不为过。最艰苦的是长期驻守的官兵，几乎个个有胃病。核爆任务期间才能有一天二次送水。尽管食物是空运加车运，但吃到嘴里都变味了。
开屏村距核爆中心有百多公里之遥，物品和人员需乘车往返。我记得有一次执行任务人少，我坐的吉普车，时速八十，要忍受“搓板”路上的颠簸和耳边风啸。这里有时会发大水。戈壁不渗水。洪水四处乱流，会破坏公路，造成灾害。刮大风，甚至发生严重的沙尘暴。风沙像一堵高高的、快速移动的大墙扑过来，甚至掀翻卡车，酿成车祸。想想，尽管这里荒无人烟，没有车来车往，但路上却发生车祸和伤亡事件！那时通讯条件差，如何求救和救援？！至今想起还不免难过。
蘑菇云腾起
爆前布场非常全面。上天入地无所不包，一应俱全。火车站、楼房、水泥房和土坯房，甚至地铁站等等，应有尽有。是由不同的单位去建造的。
因核爆类型不同，工作内容也有所不同。核爆数据检测点以爆心向四周展开。布点工作往往需要几个月。
生物效应检测点在核心区外指定区域。有详细安排方案，规定多少公里布放多少动物，在什么位置，比如地面、建筑物里、战壕里、猫耳洞里，地下工事和防空洞里，等等。核爆前由专人把包括动物等检测物，以及设备仪器等放到指定位置，按实验要求放置好。谁布置的要记好位置，核爆后自己去回收。放置地下的，还要事先按要求挖好坑，需要加盖的加盖。核爆现场，包括下风向的各个地区的各个环境检测单位都做好准备，不能有误。
核爆当天，全体人员集体有序行动。检查装备，穿戴好防化服，携带必要物品，上车出发。到现场去完成爆前工作。我的检测工作是心电图，对象是狗。狗已由专人放到指定地点。到现场后，各到自己负责的位置查看检测物。在一个坑道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要检测的动物。它是一只黄色狗,大而温顺。它心平气和地配合我操作。我在狗身上放好导联测点，把心电仪打开，离开。起爆时间的决定要以气象条件为重。当时我国军事气象预测已非常准确了。核爆方案提交中央，由周总理定夺具体起爆时间。安置好检测物并完成任务事项后，大家集中起来，乘卡车到百公里外指定观测点，带好特制墨镜等待。
起爆成功！最先看到的是，空中巨大的，极度耀眼的光斑。紧跟着的是巨大的冲击波，并腾起蘑菇云。此时，尽管大家欢欣鼓舞，但因要抢时间去回收各自的试验品、检测物及其实验数据。都马上紧张起来。立即上车，以最快速度冲向核爆中心。现场跟打仗没什么区别，各路人员都在移动，所有车辆都向核爆中心冲去。好个“遍地英雄下夕烟”！
到达核爆中心和各个检测点，人员都到自己的采集点收集数据。我去看黄狗。看起来它没有明显变化，但心电图纸上可见剧烈波动的线条。然后我离开，去集合点。
前期布点人员来回收仪器设备和实验动物等。所有动物无一例外都要回收。受伤的要抢救，比如烧伤处理等。后期都要采取病理组织做检查。对存活动物还要有后续进一步观察，给予创伤等，包括放射病的治疗。
现场工作结束后，除了撤场人员外，都集合起来去消毒，清洗。指定地点有淋浴车可供洗浴。脱掉防化服，洗浴后换上统一准备好的干净衣服，再集中坐车回村。撤场人员把回收物品送到指定地点处理后，再去消毒清洗。
大家都积极工作，一心想完成好任务。每个人除了自己的任务外，还要做其他事情，比如装卸车，给动物采血等等。大家都是抢着干，哪里需要哪里去，需要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场没有身份之别，除自己任务外，随机帮助别人。保证了整体任务能及时高质量完成。于雁南参加过多次核爆任务，体会更深。
工作总结由单位组织人员完成。个人完成实验报告。各组将数据集中，以备做进一步的医学研究。回单位后还有大量的工作。任务组要对回收动物进行观察和治疗，特别是放射病。最后都要出病理结果报告。
班师回京
归途兵分二路。部分人员带着仪器设备和需要继续观察研究的实验动物，仍坐闷罐军列回京，一路辛苦。我们一路由领导带队，坐卡车过天山经乌鲁木齐回京。到乌鲁木齐时正赶上国庆节，开庆功会并观看了军区文工团表演的，富有新疆各民族风格的节目。
时光流逝了近五十年。在我们记忆中最深刻的是，核试验基地的艰苦，所有参与人员的无怨无悔，无私奉献！在现场，没有叫苦叫累、没有挑三拣四、没有懈怠迟缓，不分身份。比如，教授和技术员互相帮助，又各尽其责，都尽心尽力。我国“两弹一星”乃至后续各种科研工作和任务的成功，是千千万万的科学家们、军人们和所有工作人员奉献的结果。国家国防科研事业所取得的成就，是在伟大的毛泽东主席和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由全体科技人员和所有参与者及保护者克服艰难险阻、日以继夜地工作所取得的。
岁月如梭。后来我去了新的单位。我永远怀念在工卫所的日子，怀念工卫所的领导、老师们和同事们！怀念那段不可多得的岁月。
“梅花香自苦寒来”。回首过往，感受中国共产党从觉醒时代到今日辉煌的峥嵘岁月。一路坎坷，一路艰辛，有人倒下，有人离开，但仍有人继续前行。又有更多的人加进来，走下去。因为有初心，有信念，有目标，有坚定的意志和可看到希望的前方。正如毛主席的诗“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霍临明 八路军研究会太岳分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