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路骆行阿姨的太行情怀

骆行(在延安曾用名:郭从琴、郭曼里)阿姨是我最崇敬的长辈之一。抗日战争期间,阿姨的丈夫是原八路军太南办事处第一任主任李新农伯伯,之后我的父亲江涛接替李伯伯任太南办事处第二任主任。我敬佩阿姨既有对老前辈的尊敬,又有亲人之间的情谊。

阿姨是一位具有坚定信念的革命者。加入中国共产党六十余年来,无论是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还是身处逆境的困难时期,她的共产主义理想从未动摇过。

阿姨是一位技术精湛的白衣天使。她从延安中央医院开始,就刻苦钻研专业技术,兢兢业业地为每一位伤病员服务。

阿姨是一位有博爱之心的母亲。她不仅非常疼爱自己的儿孙,也时时关怀老战友的后代,倍加关爱烈士的遗孤,精心照顾患病的儿童。

阿姨是一位活到老、学到老的才女。她不仅擅长吟诗、写作、书法,耄耋之年还在学电脑、学外语,1989年曾获卫生部老干部书画优秀奖。

阿姨是一位乐观主义的长者。数年来我多次探望,她那鹤发童颜的神采、和蔼可亲的笑容,令我禁不住每次都打趣地说:“我永远是阿姨的粉丝。”直到2011年底,得知阿姨患了癌症,我心中十分焦虑、前去探望。阿姨依旧是精神矍铄地说:“我很好,别担心,我会闯过疾病关!”

2011年春节,我与阿姨有过一次长谈。87岁高龄的阿姨耳聪目明、口齿清晰、记忆力极强,回忆了她平凡而光荣的一生。我把阿姨的部分经历记录下来,这是她留给我的最珍贵的财富。

一、学生时代

1924年阴历8月13日,骆行阿姨出生于陕西渭南一个高级职员家庭。1933年在家乡上的私塾和小学,该小学的校长和部分老师是大革命时期的共产党员,他们对阿姨走上革命道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在阿姨的家乡爆发了。上小学四年级时的阿姨家里住了很多东北军,蒋介石的消极抗日引起民众极大的愤慨。阿姨的音乐老师贾玉凤一面教书,一面带领学生组织村里的妇女到学校参加识字班,宣传抗日救国。阿姨在老师的带领下,积极地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中去,并担任了女子宣传队队长。她带着十多个女孩子走遍了方圆二十里路的村庄,贴标语、搞募捐,并成为妇女识字班里的小教书先生。

1937年“七七事变”后,阿姨从老师那里接触到了中共中央发表的《八一宣言》、《论持久战》等抗日文献。在进步书籍的影响下,阿姨的思想有了极大的提高,坚定了向往共产党、抗战一定会胜利的信念。

1939年,阿姨就读于渭阳中学(现名固市中学)。渭阳中学成立于1922年,在大革命时期是渭北革命的堡垒,也是渭华暴动的指挥部,李大钊、陈独秀等革命先驱都与该校有过密切地联系。学校里有一批从名校毕业的优秀教员,其中有不少的共产党员,如校长雷五斋、美术教员刘流(刘铁华)、数学教员马荫宇(马乃恕)、地理教员李辅仁等。教历史的老师从讲历史讲到爱国,教语文的老师讲述丁玲、沈从文等进步作家的著名文章。聪明伶俐的阿姨能大段地背诵这些经典文章,把这些进步的思想铭记在心。阿姨还参加了党的地下组织成立的学术研究会,并负责出墙报、演剧目、宣传抗日。她们刚把墙报贴出去,就被国民党的学生组织“抗先团”撕掉了,说是共产党的宣传。阿姨她们针锋相对地又出了第二期,阿姨在这期中写了文章《浪花》,共产党员霍克勤写了《苍蝇的嗅觉》等佳作。

当时,阿姨的家乡经常看到日本的飞机飞过上空去轰炸西安、云南、重庆,阿姨和老师、同学们常常要躲到郊外土壕里去上课。进步师生不断地受到敌人的迫害,一次孙崇甫、常丹平、任学三、王茂成四位同志被敌人抓到监狱里了。阿姨和同学们组织了罢课抗议和营救。雷五斋校长亲自到县党部,拍着胸脯把他们保释了出来。接着敌人又要抓刘流和马荫宇(马乃恕)老师,党组织得到消息及时将他们送离了学校。他们刚离开一个小时,敌人就来抓捕,并搜查全校,连学生的床铺下都搜了个遍,结果只搜到了一本书高尔基的《母亲》,但是这本书皮是红色的也不容许,被查收了。

1940年,骆行阿姨在中学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数十年后,阿姨回忆起地下工作中,同志之间的亲密友情与战斗精神依旧激动万分。那年冬天,阿姨和四名同学一起授命到八路军西安办事处取回一些革命资料。左天恩老大哥从办事处把资料拿来,计划让住在西安北大街小旅馆里的同学们带回学校。其他的同学个头高、年龄大、比较显眼,只有阿姨人小,个头矮,不容易引起注意,大家就把资料藏在阿姨的棉大衣里面。晚上警察到旅馆搜查,命令四个大同学把衣服打开,查看有没有携带“反动”资料。轮到阿姨了,十分幸运,拍拍她的肚子过去了,可谓是有惊无险。

二、奔赴延安之路

抗日战争时期,延安是抗日青年向往的革命圣地。1942年初,组织批准阿姨赴延安工作。但通往延安的道路处处受到国民党军警的阻拦,她和同行的同学们还要负责携带一些秘密文件。阿姨身着学生装,在携带文件的篮子上放着柿子、花生,避大道、走小路踏上征程。

正月十五的前一天,她们走了一整天路,来到国民党军队驻扎区小丘镇时,天已经全黑了。她们敲开一个老乡家门,自称是到三原中学上学,没有赶到学校,求住一晚。老乡说:我的儿子就在三原中学,就收留了她们。

第二天是元宵节,阿姨必须利用这天交通开放的时机,通过国民党军队的封锁线。她们按照老革命谭国藩指示的路线边走边打听路,在一位地下组织的同志家里脱下了学生装,装扮成农村孩子的样子。镇上的人很多、很热闹,阿姨正担心如何躲过敌人的盘查时,从陕北来的一位老乡牵的一群毛驴突然受惊乱跑,把驴背上的毛皮等货物撒了一地。在场的人和盘查的敌人都去看热闹,阿姨她们乘乱冲破了三层卫兵,通过了封锁线。

数日的奔波,阿姨脚上的血泡疼得她一瘸一拐的,但仍旧咬牙坚持。但看见八路军的方形碉堡时,她哭了,走不动了,躺下了……

阿姨一行首先来到了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创建的陕甘边革命根据地的中心区–陕西省耀县照金镇,当时流传着一句话“北有照金,南有瑞金”。八路军教导团政委秋宏(1948年在豫西作战时牺牲)接待了阿姨一行,他说:“欢迎外面来的学生娃,给你们唱戏,给你们会餐。”阿姨和同学们高兴极了。

稍作休整后,阿姨一行经当时的中共陕西省委所在地——马栏镇,前往延安。当她们看见巍巍宝塔山,清清延河水时已是傍晚,在场的人激动万分地欢呼跳跃着:“我们回家了!”

三、在延安中央医院



到达延安后,阿姨要求到战地服务团工作或者到党校学习。因延安中央医院急需医务工作者,组织希望阿姨先去工作三个月。阿姨愉快地服从组织的安排,三个月中一面学习医务知识,一面努力地工作。三个月后,阿姨还是惦记着到抗日第一线去工作,每个星期跑三十里路到领导那里提要求。时任延安中央医院院长的傅连璋说:“郭曼里(骆行)同志在这里工作很好,我们希望她再留一阵。”阿姨学习了《共产党员修养》,参加了延安整风,认识到医务工作也是抗战,决定服从组织的安排留在医院,从此阿姨在医疗战线上奉献了毕生精力。

中央苏维埃医院是于1937年1月,由傅连璋负责在现延安市宝塔区的李家洼组建的,之后改称陕甘宁边区医院、中央干部医院。毛主席说:“叫‘干部医院’那老百姓有病看不看呢?我看还是叫‘中央医院’好,面向延安和边区党政军民,为群众服务。”1939年9月,正式命名为延安中央医院,傅连璋兼任院长。

延安中央医院集中了当时八路军最优秀的医务工作者,并迎来了国际上热爱和平的医学精英、海外归来的抗日华侨和来自国统区的爱国医学人才。他们中有齐鲁大学的博士,有在协和医院工作过的护理人才,有从苏联、日本、德国留学归来的专家。他们放弃了舒适的工作环境和优越的生活条件,来到异常艰苦的黄土高原奉献一颗赤子之心。他们用满腔的热情和精湛的才华克服种种困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建成了一座制度严密、技术精良、操作正规、作风严谨的医院。1942年5月11日,周恩来副主席和邓颖超视察医院,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延安中央医院是正规化、科学化、革命化的医院。

医院里的专家们经常给阿姨她们这些年轻人上专业技术课,阿姨也从不安心转变为高高兴兴地做好医务工作。开始阿姨在门诊部工作,后来到医院每个科室都轮了一遍,其中在传染科工作的时间最长。阿姨在医院初任护士,后任护士长,并兼任党支部书记。

那时医院各方面的条件很差,但是大家全心全意为伤病员服务的精神十分到位。内科有一位湖南病人何大妈患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医护人员每天用酒精给她全身按摩两次,然后擦上滑石粉,在医院住了几年没有生过褥疮。产妇每天都用高锰酸钾水冲洗,避免感染。发烧的病人吃完东西都用盐水洗口腔,保障口腔卫生。传染科更是有一整套严格的隔离制度,避免了传染病的传播。

那时的医用物资十分匮乏,但是大家自力更生、想方设法解决困难。每一个科室只有一支体温计,发烧病人四小时测一次,一般病人一天测二次,每次用后在酒精里泡一会儿再用。整个医院只有一个闹钟,在院办门前树上挂一个两尺长的铁轨,每小时敲响一次为大家报时。给病人按时间测体温、数脉搏、数呼吸没有钟表,就自做沙漏:两个注射液用的安瓿一对,一边装上沙子,再倒过来,做成按时间分为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的沙漏。注射器也是大的、小的各只有一个,大家小心翼翼地使用,生拍打破了。手术刀和针头用久了、钝了,磨锐了再用,磨得很短了还舍不得丢掉。镊子和便盆是找铁匠用生铁打成的,十分笨重。纱布绷带用过了先用水煮然后在延河里清洗,再放入大搪瓷缸子里蒸透消毒。没有肥皂就用灰灰草代替,冬天阿姨的双手洗得又红又肿。但大家从不叫苦,革命热情十分高涨。


2009年9月18日骆行在纪念延安中央医院建立70周年大会讲话

2009年9月18日,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召开了《纪念延安中央医院建立70周年大会》,出席大会的有党政军有关领导、延安精神研究会领导、健在的原医院工作人员(最大年龄 97 岁,最小年龄 83 岁)、伤病员代表和从该医院出生的延安娃等。骆行阿姨作为老延安中央医院医务人员的代表在大会上发表了讲演,受到了与会人员的热烈掌声。

2012年3月1日,唐都医院纪念碑在延安中央医院旧址举行了揭幕仪式。唐都医院的前身就是延安中央医院,后改为第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现在是一所拥有3000余张床位,集教学、医疗、科研为一体的现代化综合性医院。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政委、唐都医院院长、延安市市长、延安大学校长、北京延安儿女联谊会会长等出席了揭幕仪式。骆行阿姨作为唯一一位当年在原延安中央医院工作过的老同志参加了揭幕仪式。

四、军民鱼水深情

战争年代,太行老区的乡亲们为子弟兵送情报、救伤员、抬担架、做军鞋、支援前线。骆行阿姨直到老年时依旧难忘数十年前,那一件件感人的军民鱼水深情的故事。

抗战胜利后,组织上安排阿姨到西北医专学习。1946年底,国民党撕毁了和谈的假面具,进攻陕甘宁边区。阿姨和女同学们授命撤离到瓦窑堡以北的安全地区,男同学们领到枪支弹药去参加反击战斗。临行前,一位叫张志强的男同学将一条毛巾委托阿姨保存,并讲述了毛巾的故事。那是抗战时负伤的张志强,在河北省一个大娘家里养伤。大娘的丈夫被日军杀害了,仅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和十一岁的儿子。一天,日军来到各家搜查八路军伤员,大娘把张志强藏在后院的柴堆里,坚持说家里没有八路,日军就残忍地把大娘的儿子杀害了。大娘把张志强当作儿子一样对待,大娘的女儿每天给张志强端饭、换药,日久生情。他万分感谢大娘一家的救命之恩,但当时八路军不容许恋爱。伤愈临别时,大娘的女儿送给他一条毛巾,他也表态:等打败了日本鬼子,我一定会回来的!但是后来,阿姨与张志强失去了联系,没有了信息。

1947年,阿姨被派到位于山西潞城县安阳村的太行北方大学医学院学习,同学们住在老乡家里,老乡们对她们亲如一家。阿姨她们也帮助老乡们看病、挑水、挑煤、种庄稼、扫院子。一位从北京来的女同学申小丛(申伯纯之女),穿得比较洋气,毛衣上有两个绒线球,一次不小心掉到厕所里了。她既舍不得丢掉,有嫌脏,不敢捞。下课后,她看见老乡大嫂已经把两个雪白的绒线球洗干净,烤干了,摆在灶台上。申小丛和同学们都深受感动。

五、重返太行山



骆行阿姨从华北医大毕业后,1949年任石家庄国际和平医院妇产科医生,1951年任长春第三军医大学儿科医生。朝鲜战争爆发后,她参加了抗美援朝的工作。1954年,她赴上海第一医学院儿科学院学习,之后一直从事儿科临床的工作。
1955年,骆行阿姨被授予军医大尉军衔。1983年,她光荣离休,并担任北京市卫生局所属的振兴中医药基金会健康咨询协会办公室主任。



2009年4月11日,我应邀来到山西潞城市台东情报站旧址参加“八路军太南办事处纪念馆”的开馆仪式。到达潞城后,我得知骆行阿姨也从北京赶来参加开馆仪式真是高兴极了。在开馆仪式上,骆行阿姨作为太南办事处第一任主任李新农的夫人和抗日老战士,代表健在的八路军老战友发表了重要讲话。她重温了情报战线上的精英们为抗战胜利发挥的不可磨灭的历史作用,缅怀了为抗战奉献了聪明才智和满腔热血的革命先烈与父老乡亲,表达了对潞城市委市政府、成家川办事处、台东村乡亲们和八路军后代为弘扬革命传统做出贡献的感激之情。阿姨还向纪念馆捐献了珍贵文物和革命书籍。

之后的几天里,85岁高龄的阿姨不要家人搀扶,健步登上巍峨的太行山,在当年八路军与日寇激战的黄崖洞保卫战遗址上高唱《我们在太行山上》,吟诗抒发革命情怀。阿姨来到丈夫李新农战斗过的平顺县寺头村,在原八路军太南办事处机关旧址缅怀先烈。阿姨还重返当年学习和战斗过的位于潞城安阳村的北方大学旧址,看望了父老乡亲们。老乡们知道阿姨就是当年的老八路,抱着她泪流满面。阿姨无限感慨地说:“他们永远记得我们,我们也永远记着他们。这里的人民永远是我们的父老乡亲,太行山永远是我们的家。”

阿姨回京后欣然写下《沁园春.重上太行山》

 巍巍太行,叠嶂层峦,雄关依然。
今寻昔古道,踪迹杳然;环山大路,九曲八盘。
山山松柏,岭岭黄花,伴我一路情无限。
看雄鹰,奋勇博长天,更增壮观。
指点当年战场,奇兵抄后令敌胆寒。
沧海已桑田,锦绣河山;千山竞秀,万峰争艳。
堑道盘旋,杂塬横越,幽壑峡崖鸣荡泉。
君细看,是织女素锦,飞落人间。

此文刊登在2012年第二期《红色太行》杂志

后记:骆行阿姨2019年9月因病在北京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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