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丨两副担架

孙现富

河北安平远征担架团在奔赴前线途中。河北省委党史研究室供图
河北安平远征担架团在奔赴前线途中。河北省委党史研究室供图

“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件老棉袄盖在担架上,最后一个亲骨肉送去上战场……”这首革命老歌,我们听过无数遍,它唱出了浓浓的鱼水深情,唱出了老区人民毁家纾难、竭尽全力支援前线的奉献精神。在两次红色参观研学中,我曾在纪念馆里见到两副担架,它们生动讲述着那硝烟弥漫的烽火岁月,让我的内心再次受到震撼和洗礼。

湖南通道转兵纪念馆。在一副残缺不全的担架前,我停住了脚步:担架有半米多宽,两米多长,主体部分是合金材质,底部有四个合金的支架,手柄是木头的,只是没有了躺床,只剩下孤零零的“骨架”。

见我在那里仔细端详,一位志愿讲解员热情地走了上来。“这副担架背后还有一段故事呢!”她向我讲述了那段血与火的历史。

1934年冬的一天,通道县牙屯堡镇绞坪村村民粟再金上山砍柴,突然听到一声呼唤:“老乡老乡,我们是红军,能不能帮个忙?”粟再金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只见两位衣衫破烂、看上去很疲惫的年轻人抬着一副担架。

两个人自称是红军,说自己掉队了,要急着追赶部队,带着担架不方便也不安全,但这副担架救过许多红军战士的命,而且还要继续使用,很重要,他们不能丢掉,所以想请老乡帮忙,暂时保管一下,说“以后一定会回来拿的”。

粟再金看了看眼前的这两位年轻后生,又想了想前几天刚从侗寨路过的红军,感觉他们不像是坏人,便一口答应了下来。等到天黑,他悄悄地把担架扛回家藏在了阁楼上。

国民党民团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以通匪嫌疑的罪名把粟再金抓到乡公所审问。任凭敌人严刑拷打,粟再金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敌人无奈,只好把浑身是伤的粟再金放回了家。

回到家的粟再金天天等、夜夜朌,却一直没有盼来取担架的红军。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一般担架都是木头制作的,可想而知这副合金担架对老百姓来说是多么稀缺。粟再金老人却始终守护着这副担架,直到临终前,他还一再告诉妻儿“这是红军的担架”,并嘱咐子孙“要把担架保护好,将来会有人来取的”。

为了这句承诺,粟家几辈人坚守了几十年,哪怕在白色恐怖的战争年代,粟家人都默默苦守着。由于长期藏匿在阁楼里,房屋漏雨,再加上老鼠啃咬,后来,这副担架的帆布躺床已经烂掉了。据粟家后人介绍,担架原来是有躺床的,军绿色的帆布,上面有很多血迹,还有“某某红军医院”的字样。

2014年,新落成的通道转兵纪念馆征集革命文物,粟家人毫不犹豫地把它捐献了出来。如今,这副担架收藏在通道转兵纪念馆,成为侗家人信守承诺和军民鱼水情的见证。

凝视中,我忽然想起了在晋察冀边区革命纪念馆见到的另外一副担架,它就有些简易了:两根原木,两头分别有一个木槽,系着两条一寸多宽、一米多长的带子,中间是用布网做成的躺床,需要时铺上被褥就可以躺人。行军时,抬担架的人把带子往肩膀上一搭,就成了战时最急需、最管用的保障工具。

巧合的是,那次参观我还遇到一位曾是河北随军支前担架团的队员。老人叫陈二虎,河北南宫人。他说,鲁西南战役时,冀南区后方指挥部组建了由1000余副担架组成的战勤团,用于支援前线部队。担架团里除了团长、政委是干部外,其余的队员都是老百姓。

“那个时候,我刚19岁,结婚还没有半年,就和媳妇、父亲还有我二叔一起上了前线。”老人说,他的任务就是和40多个乡亲昼夜抬担架,救伤病员。他媳妇则是跟着妇救会的人为战士送饭送水,包扎伤员。

到了担架队,才知道比想象的还要辛苦。吃的喝的都要自己带,平时不仅身上背着自己的行李、口粮米袋,还要扛一副担架。有时,由于长时间行军,很多担架队员的脚上都磨起了泡,他们就用马鬃扎破水泡,让脓水顺着马鬃流出来,接着赶路。还有一些担架队员,脚趾红肿变形,甚至溃烂,渗着脓水,但是谁也不抱怨。途中休息的时候,很多人拄着担架就能睡着。一旦战斗打响,他们又和战士们一样冲上了战场。

“我们担架队不分白天黑夜上前线,一天抬下几十号伤病员,浑身上下累得不像个人样。”“我父亲和我二叔更忙。他们夜里铡草、磨料、挑水,为部队喂牲口。白天还要赶着小车拉烈士的遗体。”老人说,在解放战争的支前担架团中,像这样夫妻、父子全家齐上阵的情况有很多。

在担架队员们的心里,平时再苦再累都不害怕,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身边的战友。陈二虎回忆,在一次战斗中,一个小战士负伤了,伤得很重,他和队友冒着大雨,抬着担架拼命跑,鞋子跑掉了,顾不上捡;队友肩上的带子跑断了,就硬生生用两只手架着。他们跑了一路,小战士的血洒了一路。最后,这名战士还是牺牲在了担架上。陈二虎一屁股坐在泥泞中,守着小战士的尸体嚎啕大哭。“你咋就死了,咋就不能再坚持一会呢!”那一刻,所有的艰辛和委屈都化作了泪水,与血水、雨水交融在了一起。

时隔多年,回忆起当年的情景,陈二虎的眼里还是噙满泪水。老人说,战场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就是想救战士的命。平地上还好说,最难的是抬着伤员往山上走,一不小心,伤员就会从担架上摔下来。为了让担架平稳,前面的队员把担架带挎到脖子上,两手拄地跪着走,后边的站着走。山路上尖硬的石头磨破了前面队员的膝盖,血染红了裤腿。他们全然不顾,后面的踏着前面的血迹毅然前行。

在担架队里,队员虽然都是老百姓,不穿军装,但是也有严格的纪律,也要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要爱护好自己的‘武器’,每天都要仔细检查担架。”“我们的任务是抢救伤员,对伤员要精心爱护,就像爱护自己的生命。”说起担架团的纪律,老人依然清晰记得。

在晋察冀边区革命纪念馆,我还看到一幅老照片,上百名担架队员扛着几米长的担架杠子,有的人还打着赤脚,队伍排成了长龙跟随着大部队在转移。纪念馆的同志告诉我,这是河北安平远征担架团随军征战的历史照片。

资料显示,仅在平津战役中,察哈尔、冀东、冀中区三地,就出动担架2万余副、担架员1万余人。这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镌刻在历史中的记忆,时间越是久远,越是那么难忘。

1949年1月7日,遵化担架团参加了平津战役攻打东局子的战斗。担架队员们来回折返抬伤员,一步不敢停歇,就连吃干粮、喝水的时间都几乎没有。东局子战斗中,仅担架团二、三营抬下的伤员就有五六百人,一营更是连续转运伤员七天七夜没有休息。

1949年1月14日,解放军对天津发起总攻,遵化担架团跟随部队穿过结冰的护城河冲进封锁区。担架三团团长栾玉山和十几名队员被炮弹击中,一营长赶来抢救,栾玉山摆摆手说:“不要管我,快把你们营带上去。”栾玉山和7名担架队员牺牲在了天津城墙下。队员们强忍悲痛,火速赶到前沿阵地。

河北省委党史研究室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仅在解放战争中,河北各地就组织了上百个担架团。1948年11月,为了解放平津,冀东区要求“各县参加辽沈战役的3万副担架不返回,随东北大军行动”,遵化“万人担架团”等26个本地担架团来不及洗去征战的尘土,顾不上回家,又和战士们翻山越岭奔赴新的战场。

历史无言,文物有声。两副担架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担架虽然比不上汽车、火车,甚至和小推车都不能媲美,但是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担架队员们凭着不畏牺牲、不怕吃苦、无私奉献的精神,拯救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抬出了一次次战斗的胜利。两副担架一“藏”一“抬”间,见证了人民群众对中国革命的无私奉献,更见证了浓浓的鱼水深情。(孙现富)

来源: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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