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海保:抗美援朝战争中的情报战线

江和平

(本文为94岁的解放军情报干部范海保于2020年为纪念抗美援朝70周年撰写)

情报战系指国家、民族或集团,相互之间在交恶、交战过程中,为取得己方斗争或战争胜利而进行的情报与反情报斗争。

近代以来,美西方一直在大力进行现代情报战的研究,并在实践中特别是在军事、战争领域,不断取得创新和发展。西方一些专家、学者研究认为,情报革命与情报斗争是当今与未来推进军事革命与现代化战争的强劲动力。美军一位高级将领曾说过,“在军事上,情报战就是把作战空间变得使敌人感到模糊不清,使自己部队感到十分透明的一种情报活动。”

1950年6月25日,朝鲜内战爆发。美国非法操纵联合国,纠集另外15个仆从国家,拼凑成“联合国军”,悍然发动侵朝战争。中共中央、毛泽东毅然决策,派遣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支援朝鲜人民,共同抗击美帝野心狼。

战争初期中美在战场形势与战略情报判断上的较量

1950年10月7日,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开始越过“三八线”,疯狂向北进犯,大举向中朝边境逼近。尽管中国一再发出警告,而美国当时也已获得中国军队在鸭绿江边集结的情报,但美国人根本不相信中国会出兵,而且认定中国是一个弱国,根本没有资格同美国较量。骄横的麦克阿瑟在仁川登陆以后,自我膨胀,根本听不进来自中国的警告,更无视中国的力量,还向杜鲁门保证“中国人不会出兵。”实际上,在事关朝鲜战争的战略情报判断上,美国人及其中央情报局对搜集到的海量原始情报,不能有效地加以分析、提炼和利用,既没能判断出朝鲜人民军进兵南方,也没能准确判断中国入朝参战的警告不是说空话,而且认定:“没有令人信服的迹象表明中共有全面卷人朝鲜战争的意图。”杜鲁门也一直将中国人的警告视作一种虚弱的“讹诈”。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温井围歼韩军第6师第2团一个加强营、一个炮兵中队,毙伤俘敌480余人,生俘美军上校顾问勒斯。31日,又在云山痛击重创美军骑兵第一师,毙伤俘敌2000余人,志愿军人朝首战大捷。而此时,美国人还不知道自己是与谁交火,对手是谁!事后,国防部长马歇尔哀叹:“我们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然而对方却什么都知道。”

战争初期,党中央和毛主席对朝鲜大举进军南方时势如破竹的胜利形势并没有盲目乐观,而是总揽全局,审时度势,冷静观察,洞悉敌情。早在1950年7月就预见到,美国人将凭借其海空军优势,极有可能在朝鲜人民军后方某海岸地域,实施突袭登陆,并于当年7月下旬和9月初,3次通报朝方,提醒其务必注意敌人有可能从海上登陆,向汉城方向进击,切断人民军后路的危险。8月23日晚,中央军委情报部门报告:美军以仁川、镇南浦为假想目标, 进行登陆作战演习,尔后原地集结,处于待命状态,并判断: 麦克阿瑟极有可能采取一种冒险战略行动–在朝鲜人民军后方仁川或镇南浦发动登陆作战。我军情报部门这一重要情报,引起了毛泽东、周恩来的高度重视,确认这一情报的可靠性,并结合其他各方面的情报信息作出判断:美军将在仁川或镇南浦发动大规模登陆作战。数日后,朝鲜人民军副总参谋长李相朝来华,毛泽东、周恩来又向其当面指出,美军在仁川、镇南浦登陆的可能性与危险性,建议朝方采取相应对策。9月15日,美军果然在仁川成功登陆,朝鲜战局顿时出现逆转。10月19日,毛泽东一声令下, 中国人民志愿军神速出动过江。10月25日抗美援朝第一仗旗开得胜。至此,美国人和他们的中央情报局如梦初醒,惊呼:中国人真出兵了!?

在战争初期,战略情报的缺失和由此导致的判断失误,并没有使美国人完全清醒和消停下来,中情局局长史密斯不甘心失败,力图通过“情报战”其他行动,挽回面子。

战争过程中敌我双方进行的没有战火硝烟的电子战

电子战是指战争敌对双方运用电子技术手段,干扰、削弱、阻碍对方指挥控制通信和情报效能,保证己方指挥控制通信和情报使用的电子斗争,通常也泛指侦察与反侦察、干扰与反干扰、对抗与反对抗、摧毁与反摧毁等方面的斗争。

抗美援朝战争中,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凭借其先进的电子技术与装备器材,在与志愿军进行的电子战中,无疑占有绝对优势。但我志愿军也凭借自己的政治优势,与敌人斗智斗勇,以弱制强,以智制胜,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1951年夏,我中央军委情报部门无线电侦察获悉,侵朝美军发往华盛顿的电报中,多次透露我志愿军总部电台与我驻朝鲜使馆电台进行通联通报的情况。经多方调查,此系敌人冒充我志愿军总部电台与我驻朝使馆进行通信联络,妄图从中获取我志愿军的军事情报。后经进一步调查,发现并在志愿军总部驻地附近一个山洞里抓获了这个冒充电台及特务。为粉碎敌人的阴谋,志愿军总部下令各部门、各部队,要提高警惕,加强保密,采取更加严密防范措施,杜绝一切泄密漏洞,不让敌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1952年8月,美军叫嚣要发动“秋季攻势”,并企图通过各种方法和手段,侦察搜集我志愿军的兵力调动、部署、作战计划等情报。此时,我志愿军司令部接到42军报告,敌一支侦察我军电台通信的特种侦察小分队被我捕获。经过一番审讯,终于揭开了我方军事情报为何经常被窃取泄露的秘密。原来这个特侦小分队是美国804部队派遣的,而804部队是美军专门执行电子侦察任务的秘密部队,下辖有线和无线两个联队,任务是专门侦窃中、朝军队的无线电台和有线电话军事情报。

为防止敌人的侦察活动,并针对敌人的先进电子侦窃手段和器材,志愿军采取了相应的反侦察措施:编制多变无规律的无线电台通联文书(敌我识别暗令、通联时间、频率、呼号、密语、密代、密码等),设计制作简便实用的无(有)线电加密技术装置,确保我志愿军总部、各级指挥机构作战指挥通信联络的安全。

1950年12月,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人朝,担负对敌空中作战任务。

1951年6月,中央军委决定成立一个203独立小分队,任务是侦察搜集美军航空兵部队作战指挥系统的军事情报。该分队隶属中朝联合司令部情报处,侦察阵地设于朝鲜西海岸黄海边一个叫做白翎岛的小岛上。岛上树木茂密,杂草丛生,非常隐蔽。全队十几个人,配备无线电侦听(收)机20余部,全天时全天候侦察,将所侦听(收) 到的敌空中信号加以整理、分析、破译、翻译后,及时报告中朝联合司令部情报处。

1952年2月10日上午,我志愿军空军战斗英雄张积慧空战中一举击落美国空军王牌飞行员戴维斯,轰动全世界。殊不知,当时就是这个小分队提供的准确及时的情报,为这一历史胜利作出了默默无闻的重大贡献。后来,敌人终于明白了:在朝鲜半岛3300个岛屿中竟有那么一个白翎小岛,驻有中国军队的一个神秘的情报小分队。因此,非常恼火,频繁出动飞机前往侦察、搜寻,盲目地轰炸。然而,敌人哪里知道,这个小分队开机工作时,只接收电波,不发出电波,敌机上发出的侦测、 定位电子信号,根本不起作用。因此,敌持续侦察了一个多月,毫无结果。

抗美援朝战争初期,美军凭借其空中优势,对我志愿军后方军事交通运输线、道路、桥梁等进行狂轰滥炸,给我造成很大损失和威胁。因此,空袭与反空袭的情报斗争,非常突出。我志愿军针对美军空袭的特点、规律,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克服了自己电子技术、装备器材落后的许多困难在空军航空兵指挥所开设电子侦察站,配备短波、超短波无线电侦察设备,截获美军航空兵的无线电通信,查明每次空袭时敌机起飞的时间、数量、隶属关系、指挥系统、战斗任务等,引导我航空兵战机起飞拦截和攻击。

为保护志愿军交通运输线,有效保障志愿军航空兵和高炮部队作战,中央军委决定派遣雷达兵部队赴朝参战。从1951年5月至1952年10月,先后派遣7个雷达连入朝,在朝鲜北部构成了严密的对空预警网,探测范围可达100多公里,给美军空袭活动造成重大打击。美军察觉到志愿军雷达兵部队已入朝后,决定发起袭击,在其电子侦察和地面特务配合下,锁定了志愿军雷达位置后,连续实施空中袭扰,均被我防空炮火阻击,未能得逞。在敌情和自然环境条件艰苦困难情况下,我雷达部队日夜坚守,顽强战斗,全天候,全方位监视敌空情动向,白天重点监视敌机出动活动,引导我机起飞拦截攻击,夜晚监视敌机偷袭活动。他们的雷达情报,准确及时,多次受到上级表彰。

面对敌人不断变化的电子对抗战术,我志愿军也不断加强与改进自己的电子对抗手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战场上,我志愿军始终掌握着电子斗争的主动权,从而保证了我志愿军航空兵和地面防空部队不断取得空战胜利。据不完全统计,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期间,我志愿军空军航空兵和防空部队共取得击落、击伤敌机1200余架的战绩,与我成功实施电子战是分不开的。

挫败美军大规模登陆作战计划成功实施“反间逆用”情报战

1952年夏秋,受到中国人民志愿军打击而颜面大失的“联合国军”大肆叫器,要给中国人施以颜色,精心制定了在北朝鲜某海岸发起大规模登陆作战的计划。

朝鲜是一个狭长的半岛,西临黄海,东临日本海,美军无论在西海岸还是东海岸实施突袭登陆,都会发挥其海、空军的绝对优势,我军必须引起高度重视。为此,志愿军总部遵照中央军委的指令,全面部署,全力组织,进行各项反登陆作战准备工作。

7月26日深夜,南朝鲜军情报部派遣特工朴北村,携带信鸽,空投至我志愿军东海岸第9兵团防区内之万年德山,一着陆,即被我兵团警卫连抓获。经兵团保卫部连夜审讯,查明朴此行是执行一项先遣任务,寻找当地一反动会道门头子张疯子(此前已被我击毙)联系接头。为后续“高级情报组”安排潜伏预做准备。朴供称:空降后,放回信鸽,报告其平安着陆,敌会按预定计划再派“高级情报组”前来。兵团保卫部经周密研究,并请示上级同意后, 决定让朴放回信鸽,向敌报告其平安降落的信号,同时制定了一个计就计,诱敌入网,加以捕获的计划。


9月25日,志愿军保卫部向第9兵团保卫部发出绝密专电:“内线急报,近日有3名高级敌特将空投我东海岸腹地,要求严密部署,务必活捉提。”9月27日午夜,我23军驻鹰嘴山监视哨发现敌机空投7具降落伞,部队迅即出动,包围搜索,3名敌特全被捕获:情报组长权某,组员裴某,通讯员孙宪。他们携带有手枪、匕首、无线电收发报机、大比例尺军用地图、电台通联文书、密码本、指北针、望远镜以及各种生活物资用品。兵团保卫部在审讯中,发现敌通讯员孙宪有投诚和想立功赎罪的意愿。他交代,其原为北朝鲜元山的一名中学教师,朝鲜劳动党员,幼年随父母在中国烟台居住,懂汉语、英语、日语,战争中被敌裹挟南去,被骗入“职业学校”,接受间谍训练,后被派到南朝鲜军情报总部。此次,由美军远东情报局一名上校亲自布置派遣,任权某领导的“高级情报组”通讯员,空降至江原道、黄海道交界处的云霄山区潜伏待机,发展情报组织,遂行侦察,策应美军登陆。孙为表明其投降诚意,还详细交代了通讯联络的暗语,联络诸元、密码使用方法等。

这个“高级情报组”由美军远东情报局直接派遣和领导,担负“重大侦察”和“策应登陆”的任务,表明敌统帅部向我发动大规模登陆作战的战略意图,计划已定,正在加紧准备。但也透露出其情报准备还不成熟,尚不能支持其登陆作战最后决心的确定,因此可以断定,这个“高级情报组”是敌统帅部派出的一个“耳目”。

“兵法重用间,用间重反间。”志愿军总部确认,敌人这个“高级情报组”直通敌统帅部,牵动着美国高层决策者们的大脑神经,对朝鲜战场敌我战局关系重大,认为反间逆用条件已经具备,必须加以充分利用。因此决定:由第9兵团保卫部选调3名同志组成“逆用敌台工作组”, 他们是:曾在上海地下党工作过的陆星耕、李关为和曾在中央公安部队工作过的朝鲜族同志金熙国。陆星耕任组长,3人都有一定秘密工作斗争经验。“逆用组”首次与敌联络,由孙宪操作,发出安全降落信号,请求物资补给。敌情报本部复电:“祝贺安全着陆,全组隐蔽,等待任务,同意补给。”联络成功,敌未表示怀疑。

逆用电台搞反间,电台是武器,电波是载体,报文是杀伤敌人的子弹。为避免敌人的怀疑,每次联络通报都由孙宪操作,孙也愿意以行动证明自己投降的诚意。

战场“反间逆用”的目的,是用情报手段有效干扰迷惑敌人,以利于我军作战。1952年10月,美军在上甘岭遭到惨败。美国新任总统艾森豪威尔又把希望放在“两栖登陆”冒险行动上,令“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制定具体作战计划,加强侦察,调兵遣将,大搞演习。我志愿军也抓紧反登陆作战各项准备工作。敌我双方围绕登陆与反登陆作战准备,情报斗争也日趋白热化。

1953年1月初,敌情报本部发电命令“高级情报组”到海浪里侦察中共15军的情况。当时,我志愿军第9兵团与第3兵团正在调防,第3兵团接第9兵团防务, 第15军军部驻海浪里,我“逆用组”仍留在3兵团,继续执行原定任务。为保护军指挥机关和部队的行动安全,确定让“逆用组”向敌本部拍发了一份假情报:“派裴前往海浪里侦知,中共军大批部队,数日前已北去,现海浪里只有中共军1个排….”敌对这份假情报将信将疑,举棋不定,为我15军安全秘密展开反登陆作战准备嬴得了时间。

为进一步惑敌人,我“逆用组”于3月28日,又向美军远东情报局本部发电:北韩、中共军总兵力,东、西海岸防御工事建造情况,反登陆作战兵力部署、粮食储备等,电文内容新旧、虚实、真伪并举,旨在告知敌人我军反登陆作战准备,防御体系,强势力量,对敌起到威慑作用。4月4日,敌本部复电:“祝贺权、裴侦察成功,所报军情很重要,近期要恢复和平谈判,战争有可能很快停止…..”1953年春末,敌人叫嚣的“两栖登陆”并未实施。志愿军逆用“高级情报组”这一招,显然也发挥了作用。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始终没敢轻举妄动,美国人没有出师就收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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