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春林(小丛)


(图一在抗大建校九十周年开幕式上与钢铁战士麦贤得合影。右一为麦贤得的爱人李玉枝)
六月的浆水艳阳高照,几朵白云在太行山上高高地挂着,漫山遍野的绿色和栗子花映入眼帘,风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花香。抗大纪念馆前的红旗在风里轻轻飘着,发出细碎的响声,阳光照在身上,照在人们的脸上,照在那一面面鲜红的旗帜上,山风微微地吹过来,驱赶着骄阳带来的炎热。
抗大建校九十周年的活动就要开始了,会场布置得既庄严又喜庆,人们陆陆续续的来到会场,鲜红的旗帜、充满激情的口号,人们的脸上透着节日般的笑容,此刻,整个浆水镇完全沉侵在节日里。我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抗大的旗帜,周围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只有胸口的纪念章沉甸甸地压着,提醒我此刻的意义。
浆水,这个太行山深处的小镇,因为抗大的存在而有了不一样的气息。抗大陈列馆就坐落在这里,记录着那段烽火岁月。九十年前,抗大在延安成立,后来辗转来到浆水,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革命的种子。今天,这些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遍及全国各地。这次活动有300余位抗大子弟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来到这里。

(图二、在开幕式现场)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有些莫名的激动。人群忽然起了些骚动。有人低声说:“麦贤得来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麦贤得?是那个在“八六海战”中身负重伤仍然坚守战位的钢铁战士,那个感动了无数人的战斗英雄?他也来了?
我顺着目光望去,一辆轮椅缓缓穿行而过。轮椅上老人衣着朴素,发如霜雪,虽面容清癯,眼神却如炬般明亮。行至前排,他在旁人搀扶下站立起来,背脊微驼却步履稳健。那一刻,山风卷起他花白的鬓角,也牵动了全场肃然的目光。
经人引荐,我有幸上前与老英雄合影。我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兴奋至极,双手紧紧地握住老英雄的手,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激动的心,让我兴奋的一时竟无言无语。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右手,激动得一时语塞。我的双眼仔细地看着老英雄的脸,我在他那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里面还燃着当年的火。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么多话语仿佛都堵在喉咙里,堵成了一种热热的东西,快要从眼眶里漫出来。我只好伸出手去,他也伸出手来。我的手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温暖的手,微微颤动的手。就是这双手,在五十一年前,在弹片横飞的机舱里,在头部重伤、脑浆外溢的情况下,仍然紧紧握着操纵杆,坚持战斗了三个小时。
这一刻,我太激动了,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喧闹声远了,抗大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远处的太行山静默如初。我握着这位老英雄的手,想说些什么,可是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今,那个深刻在儿时脑海里的英雄走到了我面前,让我感到十分意外,久仰的英雄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我激动的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可我又觉得,说不说话,好像并不重要。那句“您辛苦了”,太重了,重到我怕一张嘴就会哽咽。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微微颤抖,却温暖有力。我凝视着他坚毅的面庞,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仍有当年的火光在灼烧。此刻握着他的手,那就是最好的交流,此时的无声胜过一切,这一握是一种穿越时空的相逢,是革命传统的具象化,是两个时代的交汇。
这一握,瞬间击穿了时空的壁垒。我不由想起,五十多年前,正是这双手,在弹片横飞、脑浆外溢的极端绝境下,死死攥住操纵杆,在黑暗中坚持战斗了整整三个小时。此时,周遭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唯有太行的山风在耳畔低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片温热。
他的手还在我的手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英雄的光芒,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是山里的潭水,清澈见底。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也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在手掌的温度里,在对视的目光中,一切都已经传递了。
无需言语。这双粗糙的手,便是最有力的教科书;这一刻的无声,胜过万语千言。这是两个时代的深情交汇,更是红色血脉的赓续传承。在浆水这片抗大精神的沃土上,我握住的,是一段滚烫的历史,更是一种永不褪色的信仰。我能够站在这里,看着他,记住他,合张影就已经足够了。
我的思绪回到了1965年8月6日。那场彪炳史册的“八六海战”中,弹片击穿了麦贤得的额叶,脑浆外溢,他几度昏迷。可当他苏醒,竟凭着惊人的本能,在黑暗混沌的机舱里一寸寸爬行,凭借残存的触觉排查故障,保住了舰艇的动力,直至战斗胜利。那年,他刚满二十岁。如今的二十岁青年,多在象牙塔中受父母庇佑,而他,早已用单薄的血肉之躯,筑起了海疆的长城。
这之后,是四次开颅手术和漫长而艰难的康复之路。他用顽强的毅力与伤病抗争,离不开爱人、模范军嫂李玉枝几十年如一日的奉献,照顾和护理。他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一字一句重新学语,一步一步重新学走。他战胜了残缺的躯体,更战胜了命运的巨压,活成了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一种精神的图腾。
抗大和麦贤得,代表着不同时期的精神传承。抗大在战火中培育了无数英才,他们奔赴前线,为新中国的诞生浴血奋战;麦贤得在和平年代用热血书写忠诚,为祖国的安宁舍生忘死。抗大精神的核心是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是“艰苦奋斗、英勇牺牲”的精神;而麦贤得身上体现的,正是抗大精神的延续和具体化。他把抗大精神带到了新的时代,让这种精神在和平年代依然熠熠生辉。
阳光正烈,纪念馆墙上的大字——“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陈列馆”格外醒目。音乐骤起,雄壮的《抗大校歌》响彻山谷:“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歌声在太行峰峦间回荡,浑厚激昂,震人心魄。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钢铁战士”——不是因为他不会受伤,而是因为他受伤之后依然挺立,不是因为他不会倒下,而是因为他倒下之后还能站起来。这种钢铁般的意志,不正是抗大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体现吗?
晚上,我独自走在浆水镇的石板路上,月光如水,洒在太行山上。我想起白天握住麦贤得手的那一刻,那温度仿佛还留在我的掌心。我明白了,麦贤得的伟大不是因为他的高高在上,而是因为他在最平凡的状态里展现了最不平凡的力量,在饱受伤痛的身体里蕴藏了最坚韧的灵魂。
在这片浸染着抗大热血的土地上,我与钢铁战士麦贤得相遇。这一刻,无需豪言壮语,我只于心中默念:此即榜样,此即力量,此即民族生生不息之源泉。抗大精神与钢铁战士的邂逅,是历史的必然,亦是时代的召唤,共同为后来者注入不竭的奋进之力。
耳畔忽然响起“歌唱英雄麦贤得”的旋律:一杆军旗照海波,
八六海战英雄多。千歌万曲唱不尽,歌唱英雄麦贤得。麦贤得,麦贤得,壮丽的青春红似火。
浆水的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满月悬于太行山巅,将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古镇的青石板路瞬间泛起一层柔和的冷光,宛如一条蜿蜒的时光隧道,连接着过往与今朝。白日里沸腾的喧嚣已俏然退去,唯有微风趁着这朦胧月色徐徐吹来。这风不再有骄阳下的燥热,而是裹挟着山间草木与栗子花的清甜,更像一只宽厚而温润的手掌,轻轻抚平了我因白日激荡而起的满腔波澜。
我伫立良久,任由月光洒满肩头,任由晚风灌满衣袖。这风极有灵性,它似乎从九十年前抗大先辈们走过的松林吹来,拂过纪念馆的飞檐,又似曾停留在麦贤得老人花白的鬓角上。此刻,它贴着我的耳畔低语,将历史的回响揉碎在阵阵松涛声中。我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老英雄那只粗糙手掌的余温,那温度与这夜风的清凉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境发生了奇妙的蜕变——初见英雄时的燥热与震撼,渐渐沉淀为一种如这太行山岩般坚实的定力。
在这风与月的无声对话中,我仿佛听见了抗大校歌在山谷间回荡,看见了那艘在炮火中不屈的战舰。原本有些浮躁的内心,此刻变得无比澄澈与辽阔。这月光洗净了铅华,这山风梳理了思绪。当我再次睁开眼,望向抗大旧址那沉默的剪影时,脚下步伐已不再仅仅是行走,而是带着一种传承者的自觉与笃定。月光依旧清澈,山风依旧徐徐,而在这片精神的高地上,一个新的灵魂已然破茧,正迎着时代的召唤,无声却有力地拔节生长。
浆水的月光依然清澈,照在抗大的旧址上,照在每一个前来寻找精神家园的人的心上。而我,在这样的月光下,带着那样一种温暖,一种力量,继续往前走。
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麦老,您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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