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豫老兔
晓岗
1979年2月，我所在的陆军第13军命赴云南执行对越自卫还击、保卫边作战任务，历经20余天的反击作战，取得重大胜利。自3月5日起，部队陆续后撤至边缆线我方一侧。
时值春天，亚热带边境到处山花烂漫、风袭人。部队当时的情绪也如同这宜人春色一样，异常兴奋、欢畅、踏上祖国土地后难以名状的激动，边疆人民载歌载舞的感情迎接，使我们这些征尘未洗的军人暂时忘却了刚刚经历的那些血火交织的日日夜夜和失去战友的悲痛，沉浸在高度亢奋的精神状态中：也正是在这时，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组织慰问团，来到了云南、广西边防前线。时任13军37师110团政治处新闻干事的我，有幸临时跟随中央慰问团副团长、副总参谋长李达将军在云南边防慰问、视察，度过了20多天难忘的时光
踏遍青山
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有意的安排，1979年那场战争，云南、广西两个方向的参战部队，恰好分别属于历史上的第二、第四两个野战军。我们云南方向13军是第二野战军的-支老部队，而众所周知，李达将军当年是刘邓大军的参谋长。老首长慰问老部队，自然会受到超出平常的热烈欢迎，更何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仅仅在一个多月以前，一些从战争年代过来的老同志对30年不打仗的部队能否经得起实战检验还表示过担心，而年轻一代官兵在“第三军事国”的吹嘘面前，心里也确实没个底儿。但事实把疑虑、担心统统扔到一边去了。如今，崇尚“理解”的当代军人，从老首长代表祖国人民、全军指战员对他们的高度评价和衷心感谢中，深深感到了“新一代最可爱的人“这句赞誉中包含的份量，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李达将军时年74岁，经历文革迫害的他深知为党工作的时间之宝贵。他是怀着一股对军旅生涯的眷恋之情和对部队建设的紧迫感开始这次边边陲之行的。在短短几天的慰问活动中，将军足迹踏遍河口、蒙自、个旧方圆数百公里的大小城镇、村寨、降地、哨所。先后主持了祝捷慰问大会、到军部及配属部队的3个师、3个团及自军分区听取作战情况汇报、接见团以上干部和英模代表；深入陆、空军4个连队看望了干部战士；慰问了野战医院的伤病员。边境地区公路崎岖难行，有时一天要在越野车上颠簸几个小时，常常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我们这些年轻人有时都吃不消了，可将军却始终情绪高昂，一路谈笑风生。
4月上旬，蒙自地区的慰问活动结束后，慰问团成员陆续返回。李达将军则以分管边防的副总参谋长身份，继续在云南边境视察，在昆明军区副可令员查玉升的陪同下，将军乘直升飞机，沿昆明——大理——保山——德宏——昆明的线路，纵横数千里，巡视、考察了滇西边防的详细情况。由于日程紧，沿途多是晓行夜宿，每到一处，要听汇报、看实地、阅材料，几无间歇。特别是其中芒市至瑞丽一段换乘汽车，来回翻越野人山、过畹町镇、跨瑞丽江，奔波之苦，对于一位年古稀的老人来说是可想而知的。好在将军戎马一生，体魄极健，加之强烈的事业心驱使，视关山飞渡若闲信步，令随行者自叹弗如。
将军与士兵
常听同志们谈论李达将军与士兵之间的深厚情感，而要真正领略其中的壮美与深沉，却并不那么容易。我的这番感慨，来自老将军自己并未在意的那个瞬间。
3月30日，李达将军主持召开蒙自地区慰问大会，那天，蒙自机场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参战部队5万余人，列阵而立，接受祖国亲人的检阅。当李副总长亲由把分别题有“白卫还山、保卫边胜利纪念”的慰问品——双面提花枕巾、仿瓷水杯和双色圆珠笔赠给参战部队领导和英模代表，并给他们佩上总政特制的纪念章时，部队情绪达到高潮。在一浪高过一浪的“首长好！”“为人民服务！”的口号声中，将军豁然起身，迎着扑面的热风和迷眼的沙尘，大步走下主席台。只见他穿行于全副武装、席地而坐的士兵中间，时而向带队干部举手还礼，时而驻足与战士们交谈。此时此刻，将军仿佛不是在迎接凯旋的部队，而像是即将要领他们出征杀敌。这场面，不仅感染了随将军而来的慰问团各界人士，也令我们这些军人怀然心动！
李达将军对士兵兵的感情很深，而这种感情又往往是内向的，于无声处见真情，记得那天陪他去“红军团”，团政委汇报战况后，将军会见了全团连以上干部。这时，团长请他指示，将军把手一摆，说：“没啥好讲的啰，在军里，师里都讲过了，还是看看部队吧！”看部队就是看战士，大家都明白这个意思。于是，我们立即起身，随将军驱车前往“洛阳英雄连”。37师109团第五连在解放洛阳战斗中担任突击连，为全歼国民党精锐第206师做出重要贡献，荣获“洛阳英雄连”称号。对于那段往事，作为第二野战军五号首长的李达将军，此时一定还记忆犹新。加之刚刚听团长介绍，五连这次作战发扬优良传统，打得英勇顽强，荣立集体一等功，使他更急切地想见见英雄连的新一代。
连队住在一个小村子里，车队尚未进村，路旁早已锣鼓喧天，口号声声。五连全体官兵从村口的“凯旋门”起，夹道排出几百米，欢迎慰问团和老首长的到来。见此情景，将军忙叫停车。下车后，他庄重地整整军帽，然后右手平举，向两旁的战十边行军礼，边缓步行进。亚热带4月的正午，气温高达30多度，乡间上路坑洼不平，尘土飞扬。将军军容严整+，并始终拒绝我们搀扶。在他的率领下，慰问团全体人员也下车步行，待进得村子，儿位年大体弱的老先生早已经汗流淡背，快要支持不住了。
在当年打洛阳时的七班长、特等战斗英雄、现任帅长王引生陪回下，我们来到七班驻地。这是一土木结构的农家小楼，主人住下面，战士们住在天花板上的阁楼上。一架木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作响。王师长提出让战士们下来见面，将军不允，执意拾梯而上。战十们见首长上来，急忙从地铺上站起，将军忙笑招呼道：“坐下，坐下，都站起就盛不下我们啰！”战十们围坐下来后，将军一边习惯地摸着他们的被子、褥子和铺草，一边与他们拉起了家常，从每个人的籍贯、年龄、入伍时间，到这次战斗中的经历、感想，将军向得很细，战士们回答得也很认真，就像在向父亲倾述衷肠。几个战士指着位高大健壮的小伙子向将军介绍说：“他是我们班身体最好的，打仗时生龙活虎，我们部叫他瓦尔特’（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的游击队英雄）”。”好”，将军高兴地说：“年轻人，要你持这股子劲，永远当瓦尔特！”战十们兴奋地点若头。将军又切地询问战工们伙食么样，大家齐声答：”好得很，还是战时标准，8毛6，老乡天天送肉送菜，吃都吃不完！”将车连声说好，又转身对连队部们叮嘱说：“你们这些带兵的，一定让战士吃好、休息好，才能打好仗。要吃够实物，不能只看那8毛6的标准哟，从连队干部战士们敬服的神色上，我悟出了那天将军沙场点兵、万众拥戴的原因。
从“洛阳英雄连“返回住处后，将军对我们几个人吩咐说：“今后到部队，要事先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再搞什么夹道欢迎了！战们刚打完仗，需要休息嘛，老这样折腾怎么。!”从此，我们看部队前总是先打招呼，强调这是首长的要求。无奈部队的确是出于真情实感，说什么也不管用，照样“倾巢出动”。那天，将军率团到高炮师活动，将近大门时，正与陪同者交谈的将军被车外的锣鼓口号声惊动，拉开窗帘一看，又是夹道欢迎。将军脸一沉，生气地说“怎么回事，叫你们不要搞了嘛！”我们刚想解释，将军却不睬我们，下车和战士们握手去了。
教诲
我在与李达将军的接触中，发现他不仅精通军事，而且各方面的知识都很渊傅，可说是博古通今，文史哲皆长，且乐于与年轻人平等交流，其长者之风范令我受益匪浅。
记得我奉命去见将军的那天，坐下没说几句话，他就问我：”你这个搞政工的，会识图用图吗？”我随口说：“还行吧。”不料他立刻叫一位参谋取来一袋五万分之的作战地图，让我把我们军这次的作战地域图拼接出来。我吓了一跳，后悔不该说自己“还行”。我知道拼作战地图是军事干部，尤具是司令部人员的专业，李副总长干了一辈子司令部工作，是我军司令部工作的元老级人物，号称“活地图”，现在是有心考我呀！况且军用地图一般比例尺较大，而一副图上包括的实地面积却较小，要把方圆百多公里的地域展现出来，需将若干张图拼在一起，一张接错则全图报废：没法了，只好硬着头皮干了。我爬在地板上仔细回忆作战经过和实地位置。好在战前部队对机关干部识图用图进行过突击集训，而我又自小爱地理，对地图比较熟悉。按照“下压上，左压右”的规定，我小心翼翼地将地图一张张拼接起来。将军在一旁边看边作些指点，并让我在图上指出红河，外波河的流向及谷柳，柑塘等重要城镇的位置。最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对我的答卷表示基本满意。
经过这次考试，我便处处留心，以备将军再考我，果然，在随行的路上，他一有空就提些问题问身边的同志，对我和警卫小王两个年轻人更是特别“关照”。记得那天从保山乘直升飞机飞德宏途中，将军把我和小王叫到跟前，指着下面一条婉蜒于崇山之间的大河问道：“这是什么河？”小王答不上来，我想了想说：“大概是涧沧江吧。”将军首肯后又说：“今天都飞过什么地方，你们要注意看着，到了地方告诉我。”原以为将军只是说说了，事情多还不忘啦。结果，到德宏当天他是没上考我们，第二天汽车去瑞丽，抵达后，将军在午休前让小王叫我到他床前，问我们今天都经过了哪些地方。小王说出了“遮放”，“畹町”，我补充道：“还有瑞丽江、野人山，现在叫景颇山”。将军听表示满意，告诉我们说：“知道吗，咱们走的这条路，就是当年有名的’史迪威公路”，井嘱咐说，”有机会出来走走，就要留心观察、记忆，才能掌握情况，增长见识。”将军平日非常注意国际时事，每天收听厂播和看报是雷打不动的两件事。晚上上床后，警卫员照例把随身带的大型波段收音机调到固定频率，将军和衣在床头，听完国内外新闻才睡觉。报纸一般是午、晚饭后读。由于目力差，当地又没有大字版报纸，将军只好每天将看的报纸文章标题用红铅笔做个标记，由我念给他听。饭后，我照例坐到将军身边，按他固定的内容，—篇一篇的读。
将军听我读报，每至稍彩处，往往打断我，来几句评说或点拨。一次，念到《参考消息》上题为《泱泱大国的胜利》一文时，将军插活说：“这个‘泱泱大‘讲得好。你说说，什么叫泱泱大国？”我似乎明白那个意思，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解释，正嗫嚅间，将军说：“泱泱，本意是形容水，是讲水的气魄很宏大。这个香港记者说得对，我们就是泱泱大国，仗打得有理有节，胜得也光明磊落。”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然亮堂了。几天后，将军在蒙自军分区听汇报后讲话，讲到这次作战的政治收获时说：“《参考》上的那篇《泱泱大国的胜利》值得一读，它分析形势很透彻。我们有泱泱大国之风，而他们却是小偷，鬼眉鬼眼的，因此要提防，真正建成铜墙铁壁的边防。”他的话赢得了阵阵掌声，
本色
李达将军的言谈举止、习惯爱好，不仅给人留下鲜明而清晰的“军人“印象，而目能够使人深切地领悟一个普通人是如何锻造成军人的，
曾长期从事参谋工作的李达将军，对”掌握情况”、“总结经验”这些参谋业务基本要旨不仅深明真义，而且几乎已成职业习惯。无论慰问还是视察，每到一地，他总是听情况汇报。敌情、我情、民情，战前决心、兵力部署、作战经过、伤亡及战果等等，要求一要实，二要简，废话少说，长话短说。将军听情况不作记录，由随行人员详记，以使专心致志。插话亦不多，一旦插话，则句句中的，为把一个地方的情况彻底摸透，他还常常让人找来当地地方同志，从历史记载中寻找有用的东西。掌握情况是为了总结经验，以利再战。李达将军十分重视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实践。因此，他每讲话，必讲总结经验，在高炮某师，他表扬该师战斗中积极要求任务，在不能对空作战的情况下，主动对地面目标射击，积极支援步兵战斗。他说：“这种精神要发扬，这种经验要总结，供所有炮兵学习。”在听说那位被称作“瓦尔特”的战士平时军体训练过硬，战斗中战术动作就规范有效后，将军马上指出：“部队打仗，体质很重要，要重视军体训练，这点要作为一条经验来总结，“在蒙自军分区，将平听完汇报，把分区作战特点归纳为3点：一是情况明，为13军制定作战方案提供了依据：二是民兵组织、训练得好，体现了人民战争的成力；三是战术机动灵活，真正是从实际出发的。他说：“过去我们在刘邓首长领导下，打了两仗，第三仗就要总结一下经验，否则再打就可能吃亏。这一次，分区的经验认真总结，为全国的边防建设提供借鉴。
将军戎马一生，与地图结下不解之缘，不仅在家常看地图，听汇报要对照地图，而且无论乘车还是乘飞机，身边总带着地图，随时查看，判明所处位置，在从蒙自返回昆明的路上，汽车奔驰六、七个小时，同车人人昏昏欲睡，只有将军把地图摊在膝上，对照沿途村寨、山河、隘口细看，偶尔没看清窗外闪过的村名牌，便回头问我和小王。我俩停止打盹儿，也没看清，只好伸伸舌头，打起精神来注意观察，作将军的耳日。还有一次乘直升机，因气流影响，飞机忽上忽下，好多人恶心呕吐，支持不了，将军却仍然正襟危坐，用放大镜看着小桌上那永远看不够的地图！
作为军人，强健的体魄比常人更显得重要。将军古稀之年尚能应付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与他良好的生活习惯不无相关。首先是早脉早起。他不像有的首长喜欢夜里工作，白天休息，而是睡得早，起得早。为适应这一规律，我不得不强令自己改变了晚上不睡，早上懒起的“夜猫子”习惯。其次是注意锻炼。早晨，在林荫中散步后，冲个冰水澡，是他长期坚持的健身；另外，不吸烟、少饮酒，也使他受益匪浅。
廉洁、朴素，向为军人之本，在李达将军身上，这一点表现得非常突出。无论是下部队视察，还是参观游览，将军一贯坚持不吃请、不受礼、不排场，记得在大理某军军部那天晚上，主人盛情款待，特点备了茅台酒。将军一再推辞，硬是让把每桌的酒都撤了才吃饭，主人只好从命。
李达将军是我接触过的职务最高、最和善、最平易近人的领导。在20余天的时间里，我没有听到他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训斥过任何人。无论对军区，军，师的领导，还是对身边的秘书、医生、警卫员；无论在军内还是在地方，他的语气都是和缓的，透着诚意与亲切。当他与你在一起侃侃而谈，你会发现，一个共和国的开国上将、副总参谋长，竟会与你的父辈甚或与你在大街上遇到的任何一位老者一样的平凡，
时间过得点快，往事回想起来，还是那样清晰可见。如果，那场战争使我懂得军人的职责是什么，那么在李达将军身边的那些日子，则使我进进一步懂得了军人应当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正因为如此，12年前的那段经历，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作于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