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英雄

小臼炮显神威

郭栋才

1935年春天,我从日本东京大学机械系毕业后,又攻读了一年研究生。1936年春回国,先后在西安东北大学工学院、天津河北工学院教书。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我目睹国民党政府对外投降对内镇压的倒行逆施,感到靠国民党政府是救不了中国的,在这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为了抗日救国,我放弃教学工作,于1938年冬加入了八路军组织的豫北第二游击支队,同年12月又调到一一五师三四四旅六八八团任敌军干事。1939年7月,组织上调我到八路军总部军工部二所工作。当时敌人正在进攻长治,下着连绵大雨.我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从长治押送硫酸到二所。十几辆大车.冒雨行程将近十天,才到达平顺县西安里二所。我学的是一般机械知识,对兵器生产可以说一无所知。但为了抗战胜利只有虚心地向老工人学习,共同研究,从而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争取多完成一些任务。为打败日本帝国主义多做贡献。1940年春,二所合并到三所,秋冬之际.军工部领导同志布置我们所进行五O小炮(掷弹筒)的研制工作。

抗战初期.日寇凭借其武器装备优势.常对我根据地进行疯狂“扫荡”。他们在作战中经常使用一种叫掷弹筒的小型火炮,向我军阵地轰击。这种武器,既便于携带,又有一定的爆炸威力很适合山地作战,往往给我军造成一定的压力。当时、八路军作战使用的主要武器是步枪、手榴弹,近距离作战还可以,一旦距离稍远,就没有日军掷弹筒那种威力的武器了。面对这样一种局面,我们从事兵器生产的人员都在想,何时能生产出一种战斗威力更大的武器,武装我们的部队,提高我军的战斗力。恰好在这个时候,彭德怀副总司令对军工部的同志们说,日军的掷弹筒结构简单,使用方便,射击准确,运转灵活,杀伤力大,很适应于山地作战,我们要赶紧研制。

军工部根据彭副总司令的指示,在无技术资料和样品的情况下,部长刘鼎以他丰富的兵器制造知识,亲自草绘了我军第一门类似掷弹筒小炮的示意图,由工程处技术人员唐成仪、石祟江等于1940年秋用手工抠出了样品。正在这时,总部送来缴获的一门日造掷弹筒,军工部立即决定由水窑一所和高峪三所仿制这种小炮。

日本造的掷弹筒,是由炮筒、文管、击针、方螺纹丝杆、花轮、底座板等组成。炮简里有来复线,炮弹有紫铜弹带而无尾翅,我们叫它“光屁股”弹。调节射程,靠手摇花轮升降丝杆改变炮筒长度和膛压大小。我们在试制过程中遇到的第一个困难,是根据地没有制造炮筒的钢管或园钢。我们首先考虑的就是如何用道轨钢制造炮筒。当时已年过半百的锻工师傅王孝堂,提出将道轨底座锻成板条,卷成筒形,锻成掷弹简毛坯。因为没有电焊,卷筒上的螺纹形缝隙只能靠锻接钻合。经试验,炮筒有涨裂现象。后来经过大家反复研究,把道轨面截成一米多长,50公斤重的料,加热后镦成实心园柱体,再打眼挖空,加工成炮筒毛坯。这种热镦加工法,虽然克服了炮筒胀裂现象,但镦起来劳动强度大,生产效率低。为了减轻劳动强度,提高生产效率,我们继续在实践中不断改进.先是把砧子埋在地下,将截下的道轨面一端加热,竖在砧子上,一些工人手护着未加热的上端,另有工人站在高处抡起大锤使劲锤打,这样两端轮番颠倒加热锤打,使道轨面由长变短,由细变粗,成为实心园往体。后来发现用锤打不如抱着镦效率高,锻工们干脆把锤子扔到一边,垫上麻袋手抱道轨面在砧子上镦。记得每班五六人轮流镦,日产仅一两根炮筒毛坯,生效率太低。不久又有了新的改进,在院子里搭起一个数米高的架子,上边安上滑轮,吊起一个大约50多公斤重的铁锤,由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拉动大铁锤,镦打道轨面,明显地减轻了劳动强度,提高了生产效率。以后又生产出夹板锤,锻造炮筒毛坯,在当时来说,这种生产工艺就比较先进了。

炮筒毛坯问题解决以后,遇到的第二个困难是没有加工来复线的设备。而且太行抗日根据地的紫铜很缺乏,无法生产紫铜弹带。经与徐璜智等技术骨干共同研究,把来复线炮膛改为滑膛炮筒。为了保证射击距离和精度,弥补钢材质量低劣的不足,将炮筒长度由日制的280毫米增加到400毫米,筒壁也相应加厚。随着炮筒的改变,与之配套的炮弹也作了改进。把日造的“光屁股”弹,改成迫击炮弹型的尾翅弹。这一改进,就不需要紫铜弹带丁。这些改进,为根据地兵工厂批量生产五O小炮创造了条件。

高峪三所第一批生产了40门小炮。军队在试用中发现螺纹丝杆强度不够,调整射程失灵。因为它是道轨钢制作的,钢质较软,打上几发炮弹以后,就由于丝杆变形而调整不动了。这时,三所恰好得到一门从敌人手里缴获的40毫米口径掷弹筒。这门掷弹筒的发火机构是扳机,而没有螺纹丝杆。从这里,我们受到启发,参照这门样品,取消了小炮的螺丝杆,改为扳机发火。将扳把前推时,压缩击针簧,把击针拉回,挂在挂钩上;将扳把后拉时,击针脱钩,冲击底火,发火射击。射程,靠仰角调整。经过这改进,解决了因丝杆变形而火炮调整不动的问题.适应了实战要求。



按照上述结构,掷弹筒生产一直持续到1942年5月反“扫荡”。以后,为了调整膛压,在炮筒下端左右两侧各开了一个椭园形泄气孔,孔外加了一个带孔的套环,靠套环转动调整泄气孔的大小,从而起到调整火炮膛压大小的作用。

1943年春天,军工部决定小炮的生产由一所和三所集中到四所。四所在生产过程中,又作了一些改进。一是取消了泄气孔;二是量材使用,把瓦状底座改成三角形底座;三是筒身上安装了机枪式炮腿;四是筒身左侧加挂了扇形标尺,靠重锤摆针检查仰
角大小,确定射击距离。这样,火炮的结构更趋向合理,生产效率进一步提高。我记得,经过一系列改进后的小炮筒,靠炮弹尾管的装药量来确定射程,每增加一个药包射程提高150米至200米很适合一千米距离内作战的要求。

1944年6月,前方部队根据实战需要,希望火炮的威力再大些,射程再远些。四所的技术人员想前方所想,把小炮的口径从50毫米扩大到60毫米,把其它零部件的尺寸也相应加大,增加了强度。炮弹也改成流线型。1945年春,绘制出定型的60毫米小炮图纸,以后就按这套图纸正式投入生产。

此外,根据八路军一二九师炮兵团赵章成副团长的提议,我和封域中等技术人员共同设计,搞出一套内部结构类似掷弹筒的发火机构,而外部尺寸与迫击炮发火机构可以通用互换的发火机构,装在迫击炮上,变曲射为平射,这可以说是五O小炮的一个
演变和发展。当时,抗日战争已由相持阶段进入战略反攻阶段,我军急需要有一定数量的平射炮去摧毁敌人的据点和碉堡。在作战中我军虽然也缴获了一些敌军的平射炮,但是由于运输不便和缺乏炮弹,大都搁置不用。敌人瞅住我军这个弱点,常常龟缩在
碉堡内,使我们用轻武器奈何他不得。我们改迫击炮为平射炮以后,摧毁敌人的碉堡就容易了,敌人大吃一惊,以为我们搞出了新式平射炮,终日惶惶不安。真可谓小炮起了大作用。

在五O小炮的试制与改进过程中,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过多次试验。特别是水窑一所初期试验,付出了血的代价。他们的试验是在河滩里进行的。第一次试验,炮弹装进炮筒拉火两分钟后还没有响,射手张师傅以为瞎火,就去倒炮弹,谁知炮弹刚出炮口就爆炸了,张师傅不幸牺牲。第二次试验,炮弹还没有出炮口就在膛内炸了。当即将炮筒炸成数节,附近的一个老百姓身负重伤。第三次试验,射手魏振样老师傅用石头在五O小炮四周垒起一田小围墙,把拉火线拖出围墙外边,心想即使炸膛也伤不了人。正要发射,刘鼎部长抢上前去,要亲自拉火。魏振祥一把将刘部长推在身后,说“我是一个工人,就是牺牲了也不要紧;你是一部之长,肩负领导军工生产重任,一旦出了问题那还了得?!”魏振样卧倒在地,紧握着拉火线,刘部长伏在他的身后。火线一拉,一声巨响,五O小炮又膛炸了。眼疾手快的魏振祥一下滚到刘部长身边,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刘鼎部长。刘部长安全脱险了,可魏师傅的右手被炸掉了,手指飞得老远。刘部长一伸手.紧紧掐住魏师付的右臂,以防流血过多。在场的青年干部李宝庆,马上解下裤腰带,把魏师傅的右臂扎起来。后来,由于伤势恶化,魏师傅的右臀去掉了。就这样,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和流血牺牲,火炮的试制才取得成功,并在生产过程中逐步改进、完善,成为我军抗日战争中的一种有力武器。战土们称它为小臼炮。

从1940年下半年升始,到1945年8月,我们共生产了2500门,当时主力部队一个战斗班配备一门,装备了近30个团,提高了八路军的战斗力,为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立了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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