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中国兵棋之王”杨南征的诞生之路


近日,笔者随中科院兵推项目组到基层部队实操手工兵棋,见证了中国首次成建制的基层官兵实战兵推的案例,发现了“中国兵棋之王”杨南征教授的故事,特此分享给方志四川的广大读者们。

兵棋,被誉为导演战争的魔术师。推演者可以充分运用统筹学、概率论、博弈论等科学方法,对战争全过程进行仿真与推演,并按照“兵棋规则”研究和掌控战争局势,其创新与发展历来为古今兵家所重视。

今天围绕中美对抗、俄乌战争、解放台湾、南海危机等不断传来兵棋推演的种种预测,因而兵棋已经家喻户晓,炙手可热。但在17年前,这是社会大众十分陌生、领域专家十分排斥的一个名词。

中国走上兵棋之路,要归功于杨南征教授。他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兵棋在中国的奠基和发展;如今虽已74高龄,还在为兵棋的推广而奔波。前不久我和陈凉导演与他邂逅,一路来到某部兵营,亲眼见证中国基层官兵在2天时间里用兵棋、学会打仗时的兴奋状态,不由自主想为他写一篇兵棋之王产生的纪实。

战争预测 家学渊源

羊枣(杨潮)1900-1946
羊枣(杨潮)1900-1946

这事儿还要从他的爷爷说起。羊枣(杨潮),是中国著名政治军事评论家。

1983年,新华出版社出版的羊枣论文集
1983年,新华出版社出版的羊枣论文集

在中日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国民党正面战场节节败退,中国大半河山已经沦陷,“抗战必亡”甚嚣尘上之时,深陷“孤岛”上海的中共地下党员羊枣,利用身兼美联社、塔斯社两大国际新闻社记者的条件,每天刊发战局的准确预测,成为国统区人民支持抗战必读的文章。

耿青(杨朝汉)1921-1983
耿青(杨朝汉)1921-1983

在他爷爷羊枣的熏陶下,他的父亲耿青(杨朝汉)16岁参加了新四军,19岁成为营教导员,跟随张劲夫成长为军政兼优的指挥员,解放战争中他在四战四平的战斗中发明了“合同立功”战法:战士彼此签订“生死合同”,约定如一方牺牲另一方有义务为其请功,被推广到整个四野,产生了董存瑞等战斗英雄,尤其是董存瑞的事迹广为流传至今。

杨南征(1988年,军事科学院研究员)
杨南征(1988年,军事科学院研究员)

在父亲耿青的帮助下,杨南征在上山下乡后,被正式接纳为陆军第54军的一名战士。由于祖传的写画特长而入选军测绘集训队,在军区参谋“六会大比武”中脱颖而出,任命为军区作战部作战参谋。1974年,父亲耿青给他寄来钱学森翻译的美军OR技术(被译为“运筹学”),其中用数学模型计算战场伤亡的方法让他着迷,于是立即用于作战筹划之中。

挽救战友 人生义务

与学院派专家不同的是,杨南征投身兵棋事业,担负着沉重得多的战友义务。

杨南征(1979年,军区作战参谋)
杨南征(1979年,军区作战参谋)

那时,1979年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打响,军区作战参谋杨南征参与了战役的任务筹划、战况搜集和经验总结;本以为能取得赫赫战果,却事与愿违。原计划12小时到达穿插位置,却付出了13倍的时间和不可承受的伤亡。

虽然自己被授予了三等功奖章,但他却对大批牺牲的战友感到心中愧疚。发誓要像前辈“合同立功”一样,为牺牲的战友找到能挽救下一代官兵生命的战争筹划方法。

他陷入反思:为什么前辈引以为傲的战争预测和英雄部队,在自己这一代手中变得如此不堪?有人说:十几年不打仗的和平环境削弱了部队战斗力。那么,怎样才能让不会打仗的指战员,在和平时期能学会打仗?初涉运筹学的杨南征以为用数学模型来搭建一个虚拟战场,就可以训练指挥员;于是在1980年自学计算机编写了全军第一个战略预备队机动作战仿真程序。

1983年军区组织演习,要求48小时内将所属3个集团军渡过黄河,否则就会被苏军切断联系而分割围歼。杨南征绘制8遍网络计划图达成了目标,不料却被多位二级部领导否定。在军区首长的支持下,动用了2个陆军师四渡黄河验证该计划的正误。杨南征运用数理统计技术设计表格,训练部队文书填写,事后汇集成《甲种陆军师战略机动作战数据手册》,这些数据充分证明了先前计划的正确。

但他认为:重要的不是争论谁对谁错,而是一线部队手里有没有能筹划打赢的工具,于是主动要求到部队任职。

道路曲折 愈挫愈奋

1983年底,杨南征担任步兵第479团副团长,用500元训练费从地方中学租来一台日产“PC-1500”型计算机,自学自教开办了全军第一个团、师计算机编程培训班。用类似如今出租车发票打票机的微型打印机打印出复杂的步兵团铁路输送计划图,并发展出四背囊式“831步兵团快速指挥系统”,将团指挥所由20多人减少到4人,实现了动中指挥和通信,推广到7个大军区10个集团军的34个步兵团。

1984年杨南征举办的团、师计算机编程培训班
1984年杨南征举办的团、师计算机编程培训班

接着又发展出“分队指挥模拟训练室”,仅用1万元人民币就实现了美军100万美元的训练方式,代表济南军区参加了首届全军激光电子训练器材展览会,受到军委副主席和总部首长的接见和赞扬,获得“851演习突出贡献”奖旗。

1985年军委副主席杨尚昆接见杨南征
1985年军委副主席杨尚昆接见杨南征
1985年总参谋长杨得志、副总参谋长徐惠兹接见杨南征
1985年总参谋长杨得志、副总参谋长徐惠兹接见杨南征

1986年,升任162师副参谋长兼集团军指挥自动化办公室主任的杨南征发明的“参谋机器人”实现了语音识别、自动标图和书写战斗文书,入选军事博物馆“建军60周年科技成果展”。

得知消息的国防大学和军事科学院到54集团军来“抢人”,当他携专著《智能军队》来军事科学院报到时,却因预定岗位被一位院首长的秘书抢占而遭边缘化。

恰逢美国国防部长助理黑格访华,送给军事科学院一套美军桌面手工兵棋《首战》(意为首战在桌面推演中打赢,才有资格指挥现实中的部队)。但因为是手工兵棋,看起来不那么“高大上”而被热衷于计算机的学院派专家们冷落。

这套兵棋是美军真正用于学习打仗的工具,在杨南征看来就是“无价之宝”。他复制了副本并翻译整理,20年后提供给国防大学,成为我军兵棋的基础。

盯住战场 盯住敌人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美国防部急于知道伊军是否会越过科沙边境进入沙特。因为沙特境内的机场和港口是美军介入的条件。但所有用运筹学编程的计算机仿真系统都来不及输入数据,只好到业余兵棋商店里买来一款手工兵棋《海湾打击》,经过5个小时推演,发现了伊军占领沙特机场仅需1天、地面占领港口仅需1周;而美军占领则分别需要1周和1个月。这1周和1个月的时间差被美国防部称为“易受攻击之窗”,于是采取多种措施抢占了沙特机场和港口。

2007年1月18日杨南征向国防大学兵棋课题组介绍美军手工兵棋
2007年1月18日杨南征向国防大学兵棋课题组介绍美军手工兵棋
2007年2月13日杨南征向国防大学兵棋课题组介绍美军计算机兵棋
2007年2月13日杨南征向国防大学兵棋课题组介绍美军计算机兵棋
2007年3月28、29日央视百科探秘《兵棋上的海湾战争》杨南征介绍海湾战争兵棋推演
2007年3月28、29日央视百科探秘《兵棋上的海湾战争》杨南征介绍海湾战争兵棋推演

当时,学院派专家的主流观点是美军会再次陷入类似韩战和越战的泥沼。

杨南征因为提前推演了美国兵棋而得出不同的结论,由此而被孤立。

但海湾战争地面开打后,美军仅用100小时和148人的阵亡代价就全歼了伊拉克进攻科威特的54万大军,使其伤亡达10万之剧,所有学院派专家都被打脸。

看到美军的钻地弹可以穿透地下工事防护层,学院派专家倒向了唯武器论,认为美军完全是靠新技术革命打赢了海湾战争。而杨南征却通过研读美国陆军学院教授马塞多尼亚和邓宁根合写的《美军大改革——从越南战争到海湾战争》,得知美军从越战失败到海湾战争成功的17年间,主要靠的是用兵棋训练各级指挥官,和平时期学会了打赢下一场战争。

全民推演 智能支前

杨南征开发的部分兵棋游戏
杨南征开发的部分兵棋游戏

1989年,军事科学院首次实行专业技术职务评选,参评资格是进入军事科学院8年,杨南征虽然只有2年,但满足所有条件(带过兵、打过仗、懂计算机、有专著),高评委破格通过他获得军事科学高级专业职务,《解放军报》、《人民日报》都用头版做了报道。由此他成了全院众矢之的,被迫于1992年退役。

他转身来到清华大学,立下誓言:以40年时间,用兵棋游戏从中小学生开始培养未来懂兵棋的中国将军。

自1994年至1998年杨南征一口气开发了13款兵棋游戏,包括《神鹰突击队》、《波黑战争》、《成吉思汗》、《鸦片战争》、《八一战鹰》、《长征》等兵推游戏,为在全民中普及兵棋奠定了基础。

杨南征开发的部分兵棋游戏

2003年,海峡对岸大搞“汉光兵棋推演”,引起我军高层关注。2006年杨南征被聘回军事科学院和国防大学讲授兵棋课。不料触犯了学院派专家们的利益,遂召集全军会议批判兵棋。

2006年杨南征为军事科学院常委讲兵棋课
2006年杨南征为军事科学院常委讲兵棋课
2006年杨南征为国防大学各系主任讲兵棋课
2006年杨南征为国防大学各系主任讲兵棋课

在杨南征的不懈努力下,中央军委终于看到了他提供兵棋的实战价值,于2007年批准兵棋立项,作为国防建设重大基础工程,纳入“十一五”规划,每年拨出专项发展经费。这时,原先批判兵棋的学院派专家们摇身一变,纷纷成为“兵棋专家”、“兵棋总师”、“棋王”,宣称自己献身兵棋的“兵棋人生”事迹,将杨南征提供的兵棋成果据为己有,而对杨南征的贡献却只字不提。

2020年央视国防军事频道采访杨南征的全国兵棋推演大赛
2020年央视国防军事频道采访杨南征的全国兵棋推演大赛

杨南征顾不上个人得失,他再次转身来到清华大学,开设兵棋选修课。2014年发起北京高校学生兵棋推演大赛,2017年发起全国兵棋推演大赛。至今,已经分别举办了10届和7届,培养了10余万兵棋爱好者。他牢牢记着2007年全球战争实验室大赛颁奖感言时,原军事科学院院长刘精松上将的话:“中国如果有1亿兵棋爱好者,就无敌于天下!”

2023年9月,杨南征带领中科院兵推项目组到兵营进行手工兵棋的瞬间
2023年9月,杨南征带领中科院兵推项目组到兵营进行手工兵棋的瞬间

附件:杨南征教授简介

杨南征 (1986年)
杨南征 (1986年)

杨南征,中国指挥与控制学会智能博弈与兵棋推演专委会副主任委员,2019-2023全国兵棋推演大赛总导演兼总裁判长,军事科学研究员、教授、南征兵推(北京)信息技术研究院长、北京方圆奇正数码有限公司兵棋推演首席科学家、精航伟泰测控仪器(北京)有限公司数字孪生兵棋首席科学家。

1968年入伍,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副连长、武汉军区作战部标图中队副中队长、副营职参谋、作战1处副处长、479团副团长、162师副参谋长、54集团军指挥自动化办公室主任、军事科学院科研指导部研究员。南京陆军指挥学院军事运筹学学士、美国SCUPS大学工商管理博士。

1974年引入美军OR方法(作战研究,后称“运筹学”),1975年发表专著《标图手册》,1979年参与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战役筹划、兵力调动、战况分析、经验总结;1980年参与修订1981年版《军队标号》,1982年参与组织策划“甲种陆军师四渡黄河战略机动作战检验性演习”、统计发表《甲种陆军师战略机动作战数据手册》,1983年设计“战略预备队机动作战计算机仿真系统”,1984年发明“步兵团快速指挥系统”获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1985年发明“分队指挥模拟训练室”,入选“全军首届电子、激光对抗演习与展览会”;1986年发明“参谋机器人”,入选“建军60周年科技成果展览会”;1987年出版专著《智能军队》;1988年破格晋升军事科学高级学术职务;1989年发表《现代兵棋与军事谋略》、发表手工兵棋《高平与老街》;1994-98年发表人机AI兵棋游戏13款;2000年出版兵棋推演科普读物《假作真时真更真——谈谈虚拟演兵》;2007年出版专著《虚拟演兵——兵棋、作战模拟与仿真》。

四十九年来,他为中央军委、各总部、军事科学院、国防大学、国防科技大学、各军兵种、各大军区、各战区、各军工院所研发手工、计算机兵棋推演系统数十款;举办兵棋推演讲座500余场,2012年在清华大学开设兵棋推演选修课;2014年发起北京高校学生兵棋推演大赛,2017年发起全国兵棋推演大赛,培养兵棋推演骨干6,000余人、兵棋爱好者100,000余人。

图文:陈龙狮(老红军、八一将士、中央特科功臣陈昌之子,八一守护者、军挎记者),陈凉(中国金融政研会融媒体中心总导演、红蓝融合雷锋连线创刊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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