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仲夏午后,阳光有点刺眼,王方在京西玉泉路附近的一个布告栏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讣告,院里又一位老人去世了。

这让王方想起去年父亲的离开,很多筒子楼里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都是拄着拐杖,坐着轮椅或被人搀扶着来为父亲送行的。那些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参与首都建设的“新北京人”正在慢慢老去。

这个王方住了60来年的地方叫工程兵大院。

五朝古都北京常以皇城文化和各具特色的胡同著称,但在城市的发展沿革中,“大院”也是北京重要的历史与文化现象,却并不广泛地为人所知。

Beijing, the ancient capital of five dynasties in history, is renowned for its royal culture and its unique hutongs. However, dayuan, a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phenomenon taking place while Beijing was developing, is not so widely known.

北京“大院”文化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大院是不少文化人的灵感缪斯。

?它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青春热血,是《父母爱情》里的带点革命色彩的亲情,也是《老炮儿》里欲说还休的都市传说。

从某种意义上讲,大院文艺促进了大院文化的形成。

这些影视作品中的大院常带有一种浓浓的怀旧感,让院外的人觉得神秘又有点好奇,这或许可以追溯到大院的起源。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血色浪漫》剧照

?

简单来说,大院是新中国成立后人才安置的一种居住形式,也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定都北京。各种机关、政府部门、军队和学校纷纷搬进这座古城。这些各路进京人员数目非常庞大,几乎可以和当时的北京人口旗鼓相当。到21世纪初期,北京人有四分之三是新中国成立后进入北京的移民及其后代 ,北京文化也由此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然而当时旧城区拥有产权的房子不多,一时无法容纳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才。

起初,一些老城区里见缝插针地建起了一些单位宿舍,但这样仍然不够。虽然旷野郊区可以安置这些人员,但是那里并没有生活必需的设施,只能住,不能过日子。

因此,各自建起一个功能齐全、自给自足的小社会,就成了最便捷的路径。

1950年起,部队大院开始在荒凉的北京西郊出现,比如空军大院、海军大院、总后大院等等。很多大院都是整体采用苏军营房图纸设计的,每个大院都各具特色。

?空军大院长大的马未都曾经在节目里说,部队大院进门都有一个写有题词的影壁,海军大院写有”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的题词,而空军大院影壁上的题词则是“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他笑称,当时如果拨打空军的总机号,接线员并不是说“你好”,而是上来就是一句“全力以赴”,对方如果不能正确地接上一句“务歼入侵之敌”,接线员是万万不会给你找人的。

?建院前,大院所在地基本都是荒凉之地,就拿公主坟一带的海军大院来说,初建时许多荒地野草丛生、松柏林立,似乎隐隐可见昔日坟场的阴魂。

大院不是北京独有的,尤其是部队大院,可以说有部队的地方就有大院。但北京大院之集中,在全国是独一份的。到上个世纪80年代末,北京的各种大院已达2.5万个。

?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父母爱情》剧照,故事发生在青岛

这种用墙围起的“大院”宛如一个五脏俱全的小社会。食堂、澡堂、服务社、幼儿园、学校、礼堂、球场一应俱全,不出大院就能满足一般生活需求。这就是“大院文化”的诞生地。

Dayuan was a housing program to help settle newly arrived Beijingers in State-owned sectors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fter 1949. It encompassed a community enclosed by walls, within which canteens, bathhouses, kindergartens, schools, auditoriums and stadiums were available for its residents. People living there could thus have all their needs met without having to leave the area. This was the unique dayuan culture.

大院是一种邻里关系特殊的“半集体生活”:邻居就是同事,同事也是邻居。不少大院人都有筒子楼的居住经历。中午走廊一过,谁家做好吃的了,谁家又教育孩子了,饭菜飘香,南腔北调,特别有着热闹的烟火气味。

?他们既有着微妙的上下级关系,又能够在一种为共同理想奋斗的“革命情感”之下和睦相处。而那些被外界称为“大院子弟”的后代们,也在这一环境下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2013年,《北京晚报》副刊陆续刊载了系列文章“大院记忆”,见报后,寻找大院童年发小的电话纷纷打进编辑部。

?这种计划经济下的集体居住的邻里关系,是现如今小区公寓里一年到头见不着邻居几面的年轻人无法想象的。

?诚然,影视剧将“大院”作为一个文化实体过于标签化和浪漫化了。但当你走过如今北京的万寿路、公主坟、紫竹院……不可否认,大院已经润物无声地成为了北京文化的一部分。

进京:难忘开国大典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如果王方的父亲王庆顺老爷子还在,当他看到国庆阅兵彩排飞机拖起长长的彩虹尾巴时,一定又会念叨起49年在天安门参加开国大典的故事了。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王庆顺?女儿王方供图

王庆顺来北京的时候,北京还是北平。

他在家里排行十一,本名王延龄。小时候家里穷,十几岁就参加了抗战,改名“王庆顺”,取“庆祝一切都顺利”的意头。

王庆顺是工程兵,是担负军事工程保障的专业兵种,负责修路、架桥、排雷、伪装等等。当年汶川地震的时候,就是工程兵在被地震撕裂的当地抢修架设了一条又一条通向灾区的桥梁。他们的工作非常艰巨,但又最隐秘而又容易被人遗忘。驮着唐僧取回真经的“白龙马”正是工程兵精神的真实写照。

他在战争中负过伤,立过功。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王庆顺跟着叶剑英元帅接收傅作义的部队,第一次来到北京。

当时他们一行人住在哈德门饭店。王庆顺说去解手,去了半晌还没有回来。战友正纳闷儿,只见他汗涔涔地回来了。原来他跑出去到处找厕所,直到快走到火车站,才得以解了内急。

战友问他为什么不用饭店里的厕所,19岁的王庆顺憨厚地说:“那屋里又喷香水又修得那么好,我哪里知道那是厕所啊!”

后来即便是在北京住了几十年,小兵变成了领导、又变成离休干部,王庆顺一辈子也过得节俭。年岁已高还仍然坚持自己缝补袜子,那些缝补得实在不能穿的袜子,都是儿女们背着他偷偷扔掉的。

?王庆顺是一大批部队大院里的新北京人的缩影,他们远走故乡,经历了十年至三十年不等的艰苦革命斗争后进入北平城,将自己融入首都北京的建设中,却始终坚守着多年军旅生活中养成的艰苦朴素。

Wang Qingshun is one of the new Beijingers who lived in the dayuan for the army. People like him left their hometown, experienced 10 to 30 years of arduous struggles during wartime, and then devoted themselves to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capital. They were committed to working hard and living simply, which is a habit they formed through years of military life.

这种精神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给了大院一种精神基础。

?1949年九月的北京城正值酷暑未退的“秋老虎”,但王庆顺还穿着露着棉花的冬军装。要参加开国大典了,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怎么行呢。于是,在收缴的美军装备中,年轻的王庆顺找出了一条差不多合身的马裤,穿在了身上。

接下来,到了老爷子人生的“高光时刻”。几十年过去了,他还记得当年的每一个细节。

10月1日的天安门广场天气很好,王庆顺就坐在金水桥下面。当时的天安门广场还都是柏油路,太阳一晒,柏油路都化了,王庆顺坐在地上,好容易找到的新马裤沾了一裤子沥青。

但当五星红旗升起的时候,王庆顺根本顾不上裤子上的油,激动地跳起来使劲地鼓掌欢呼。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国家啊!

?“当时领导人登上城楼,我都看到了,都很年轻啊!”“毛主席按下电钮,国旗‘呜’地就升起来了。”后来几乎每次国庆阅兵,王老爷子都能神采奕奕地回忆起当天的细节。

?后来,王庆顺一家人开始了在西郊工程兵大院的筒子楼集体生活,几经易址后住进了如今的单元楼里,但伴着王方一同长大的四邻们大都还在。

?去年,王庆顺老爷子病了,儿女们含泪鼓励他,一定要活到新中国成立70周年,好好看看这盛世庆典。

?但王庆顺老爷子却终究没能等来这一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王庆顺很少提起自己当兵打仗的事,但却总是感叹当今和平的来之不易,说自己是在替那些没能看到新中国曙光的战友享受今日的新生活。

类似的话前海军副政委卢仁灿也说过。

参加过百团大战,遵义战役,走过长征,参与主持北海舰队的筹备……这位在太行山留下血迹,一只手臂失去活动能力的英雄老将军,从不愿将自己的赫赫战功道与别人听。总是说:

?

“如果我的战友还活着,他们有的是比我有本事的,有的是比我贡献大的。能活下来,我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If my fellow soldiers were still alive, they would be extraordinary. They could make more contributions than I’ve ever made. I’m lucky to have survived.”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卢仁灿(第一排右一)1973年与家人合影

卢仁灿常常会跟儿女讲起一位战友的故事。

?在部队长征过草地艰难前行时,一位高高瘦瘦戴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的战友不慎跌入草地的泥沼之中。大家想办法把身体扑在地上,想要扔去绳子把他拉出泥沼,但他说什么也不让,怕其他战士也会跟着陷下去。

?最后,大家只得含泪看着这位斯斯文文的战士一点一点地陷下泥潭,看着他把自己的枪、米袋子、眼镜一样一样地扔给战友,最后渐渐没了顶……

?这是卢仁灿的“幸存者情节”。他总是讲战友,却从不愿提自己。他总是想着自己能多干一些,说那是在替那些不在的战友干,但他却从不愿意伸手。

?到卢仁灿晚年的时候,儿女们再也不让他去八宝山送战友一程了。因为每次回来,他的心脏都会发生严重的房颤。

如今我们常说“过命的交情”,正是因为这种一同出生入死的情感真挚而又浓烈。

卢仁灿的女儿卢晓渤说,父母经常把烈士子女请到家里来,对他们格外地照顾。这种同袍之情正是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部队大院情感联结的基础。

?卢晓渤的弟弟卢晓滨到现在仍然记得,小时侯从自己学会走路,学会奔跑,都是这个阿姨抱一抱,那个叔叔抱一抱,“满眼都是穿军装的人”。因此就也形成了一种意识:穿军装的都是自家人。

?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主演马小军戴上父亲所有勋章对着镜子踏步走的一幕让人印象特别深刻。

?

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不少大院长大的孩子都有穿军装的经历。这种对军装和军人的崇拜跟从小的耳濡目染有关。部队大院是大院中特殊的存在,住宅区跟指挥楼共处一院内,戒备森严,也因此极具神秘感。每天跟着军号起床,吃饭,休息;院子里常有战士齐整地列队走过。

卢晓滨一家住在青岛海军基地时,家属区离军营很近,他们经常趴在院子的墙头上,看着部队一列一列喊着口号前进或是训练。

?部队唱歌,他们也跟着唱。《人民军队忠于党》《太行山上》《解放区的天》等等,歌词几乎倒背如流。

?像卢晓滨姐弟几个当时在基地附近的海军子弟小学读书时,他们在学校的“游乐场”是玩海军训练用的浪木和滚轮,学校会带学生去舰艇上参观慰问,把五好战士请到学校来讲座,从小培养孩子的军人意识。

?后来,五个孩子长大后,也都当了海军。在这样的家庭环境熏陶下,到了第三代,两个孩子选择了当兵入伍。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取名大都带着个“兵”或者“军”。这是总后勤部大院长大的任继兵告诉我的。这或许是父辈的一种习惯,或许也是一种嘱托。上世纪70年代,部队刮起一阵当兵入伍风,任继兵就是在这个时候到外地当兵的。

?那时候,每当学校放寒暑假,任继兵和小伙伴们就被大院集中起来,进行军事化管理。一身“板儿绿”(没有肩章的人民子弟兵军装)就是那个年代的青春时尚。

?这种同袍之谊是深厚的。军人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和调动,大院里有些孩子父母双方都是军人,常常是父母连续几周甚至几十天不在家。但只要跟筒子楼里的战友说一句,这孩子的一切起居饮食,就不愁没人照顾了。

?王方曾给我讲过一个生孩子的故事。

?军人的使命是听指挥,指哪儿打哪儿,出差下部队是经常的事情。因此偶尔会有大院里的军嫂马上就要生了,丈夫却不在的情况。这时候,通常都是大院里的邻居七手八脚地把孕妇送往医院,又抱着孩子一块儿回来。

?王方小时候就曾跟着母亲和弟弟,从医院抱回了隔壁军嫂刚生下的孩子。

没有故乡的人

生活不是电影,大院也没那么多青春和阳光灿烂。

那些最早住进大院里的人,很多都是十几岁就离开家,参加革命。

那时候并没有什么通讯方式。很多人一走三十几年从此杳无音讯。我们今天故事里的一位主人公卢仁灿便是如此。1930年离家参加革命,1962年才第一次回到老家,发现乡亲们以为他已经牺牲,烈士陵园里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他的母亲也早已病故。

?另一位主人公王庆顺也是如此。当他解放后带着战功,终于凭着书信找到家人,却发现二哥已经死在了日军的刺刀下……

?战争年月的辗转,让老一辈大院人的口音变得很杂,像大院筒子楼里天南海北的腔调一样。他们对地域的概念早已模糊,“故乡”也已经是宛如梦中的海上灯塔一样遥远却又明亮的存在了。

后来,随着社会和经济的发展,大院的概念已经越来越模糊,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也越来越丰富,不少大院里的人也都搬出来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大院围墙体现的戒备与隔离也正在慢慢消解。

今天,我们很少再听人们提起和议论大院了,但如果你走进大院,看到年长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人们,那他们大多是经过战争年代,历经风雨的人。

他们如果尚且健谈,定会给你讲述起小说一般精彩的家国故事。

一代人老去了,但总有人还年轻着。

他们对家乡的概念或许早已模糊,但正是有了这些人为更多人的安宁的背井离乡,你我对家乡和乡情才能有更深的感悟和体会。

戳视频,听马丁的讲述。

参考:《北京大院记忆》《大院与北京文化》《我眼中的大院文化》《北京腔,大院文化与华语影视》等

特别鸣谢:学苑出版社 张翔

撰稿:李雪晴

统筹:张周项

编导/剪辑:樊子豪

演讲人:马丁

审校:何娜 张若琼 左卓

项目顾问: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 董国强

制片人:张霄

联合监制:邢志刚

策划/监制:柯荣谊

出品人:王浩

合作部门:中国日报评论部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中国日报双语新闻):揭开部队大院的神秘面纱:新中国第一代“新北京人”

(浏览 3,557 次, 今日访问 1人 )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