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英雄

【挑灯看剑】91团下珍富里绝地突围纪实

2019.07.04 冯杨 阅读 36194英雄赞歌《英雄儿女》



引子

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

志愿军第12军第31师配属9兵团担任东线集团前卫突击部队,战役任务为右翼突破及穿插迂回,战术目标是撕开南韩第5师和美第2师防线,穿越束沙里公路、三巨里,猛插至兄弟峰一带,与后续主力部队形成围歼南韓第3军团部的态势。

5月16日夜晚,战斗打响。

31师迅速突破敌岱谷、洪川岘阵地,在三巨里遭到美22团及坦克集群拦阻,遂北绕院巨里,天亮后到达杨口村洪杨公路,又遭到敌炮火严密封锁,并出动大批飞机轰炸。为争取时间按时到达指定位置,31师白天冒着炮火边战边进,在釜峰又遭南韓36团阻拦,几经战斗,师部于20日到达束沙里公路北面。

与此同时,31师的前卫突击团——91团,在洪川岘突破南韓军第5师防御阵地,歼敌一部后,迅速向敌纵深勇猛穿插,一路向南猛攻,进展颇为顺利。20日夜,1营已攻占了下珍富里以南的射南山,2营占领了兄弟峰,切断了敌人南逃的退路。



战事发展到这一步,一切都按照指挥部的作战意图推进。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场万分凶险的阴谋鬼魅般如影随形地悄悄降临。

 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发出阵阵冷笑。他鹰隼般的双眼盯着志愿军的进攻路线,就像盯着漫山遍野的羊群,冷酷而贪婪。他在精确地计算时间,等待着最好的时机,以便张开他那血盆大口。

战事即将发生大逆转!

风云突变
       

其实,在五次战役第一阶段,志愿军作战的软肋已经暴露无遗:在美军飞机狂轰滥炸下,志愿军后勤保障极其困难,粮食、弹药消耗得不到及时补充,伤员无法转运后方,加上连续大跨度地机动作战,指战员已十分疲惫。

那个紧盯着志愿军进攻态势的人,正是刚刚走马上任的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李奇微与他的前任麦克阿琵不同,他更精于算计。

联合国军司令  李奇微



1951年1月,李奇微接替在二次战役中为躲避志愿军炮弹而翻车阵亡的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中将。

李奇微到任后随即成立了一个研究部门,收集一大堆志愿军的军衣、粮袋、武器弹药,找来各类武器专家、营养学医学专家,仔细进行实验、分析、测算志愿军的战力指标。他又指示参谋人员统计中国军队每一次攻势的持续时间。在战斗简报中,他看到了三个相同的数据:

1950年10月26日至11月2日,大规模伏击战斗,历时8天;

1950年11月25日至12月2日,猛烈攻击美军部队,历时8天;

1950年12月31日至1951年1月8日,攻克汉城,止于“三七线”,历时8天。

专家们的研究报告与战斗简报显示的结果是高度的吻合:中国军队的进攻时间在一个星期左右。

看到这个数据,李奇微的眼睛放光了:礼拜攻势,中国军队的进攻只能维持一个礼拜。

总是在胸前挂两颗手雷的李奇微将军仿佛掐住了中国军队的命门,兴奋地猛拍桌子。他要用“磁性战术”对付志愿军的“礼拜攻势”,当中国军队发起攻势后,联合国军就后退,而当志愿军到了攻击停止线,他们就与志愿军保持3000米至4000米的距离构筑防御工事,当他们后退到第六天、第七天时开始反击。这时志愿军的粮食不够了,后勤供应又不能及时跟上,美军就凭借机械化快速机动能力、优势炮火和空中打击,实施猛烈反击。

美第8集团军司令  范佛里特



范佛里特1915年毕业于西点军校,比李奇微还早了两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范佛里特却是仕途坎坷,这是因为一向以知人善任而著称的美军陆军参谋长马歇尔把他当作了另一个以酗酒成性而闻名的范佛里特,据说这是马歇尔在人事任免上的唯一失误。直到二战后期的诺曼底登陆时,范佛里特还只是第二十九步兵师的团长,因为师长在战斗中指挥无方,他才被指定代理师长职务,从而显露出他出色的军事才华。让他声名鹊起的是二战后期的希腊战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肃清了人数多达十万的武装。他被认为是山地战专家,而且就像是专为战争而生的军人,极富军事才干,只是稍微欠缺一点政治头脑。在第8集团军司令一职上任伊始,恰逢第五次战役即将开始。

李奇微要求范佛里特集中4个军13个师,组织多支“特遣队”,以摩托化步兵、坦克兵和炮兵为先导,伴随航空兵和远程炮兵支援,一俟中国军队的攻势出现疲态,立即沿公路突进实施猛烈反击。

 “我们的优势是空中,敌人的优势是地面。如果不集中空中力量,对敌人后方地区交通线上的目标进行轰炸,那将是极端愚蠢的。我们要用空中力量这把刀,去割断地面巨人的咽喉。”

当过空降师师长的李奇微特别叮嘱范佛里特。

志愿军总部。

彭德怀分析敌我双方态势,西线敌军为策应其东线作战,向志愿军发起了有重点的进攻,迫使第19兵团转入防御,随即抽出美第3师东援,堵塞战役缺口,增强了其东线的防御力量。同时,敌将韩伪军第8师由大田急调至平昌等地,建立了纵深防御。至此,敌军又形成了东西衔接的完整的防御体系。同时,志愿军所携粮弹已尽,一时难以补充,且雨季临近,江河水位上升将阻断志愿军交通。

 鉴于此,总部下达于21日停止进攻,主力于23日开始向北转移的命令。

李奇微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电话里对范佛里特用近乎嘶吼的嗓音大叫道:“开始行动吧,让你的特遣队开足马力碾压中国人!”

"屠夫"范佛里特狞笑:"我要用正常基数三倍以上的弹药量,让中国人尝尝人间练狱的滋味。"

以坦克开道的美军特遣队 



联合国军的反击实际上从5月20日就已经开始了,反击最初只是在西线,目的是为了减轻东线的压力,但随即就发现了志愿军主力正开始北撤,李奇微的反应相当快,反击立即蔓延到整个战线,一下子就投入了将近15个师约30万人,无数支由摩托化步兵、炮兵和装甲兵组成连营级别的“特遣队”,凭借快速的机动力,在强大的空中掩护下,寻找志愿军防线的空隙,多路突进,快速推进,打乱志愿军的后撤部署,割裂志愿军防线。

“撕裂者行动”,终于向志愿军北撤的部队张开了血盆大口。

志愿军完全没有预计到“联合国军”的反击速度如此之快,规模如此之大,战术又如此阴险,加之后撤计划不够周密,负责殿后掩护的部队,有的还在向预定防御地点行军途中,有的虽然到达了预定地点却还没有来得及接防。而“联合国军”开始全面反击的时候,志愿军主力刚开始或正准备后撤,整个防线自然就出现了多处空隙,正好被美军的“特遣队”所趁,因此全线多处被突破,整个战线被撕裂,一时间陷入了极其被动混乱的局面。

灾难降临,危机重重。

临危受命

31师前进指挥所临时设在束沙里公路北面的一个小山坡半腰。

5月的朝鲜虽然还有些寒意,山野间却已经开遍了星星点点的野花。

如果不是战争,他会在这里停下脚步甚至坐一会儿,欣赏一下这正孕育着无限生机的景色。然而,轰轰的炮声提醒他,这是战场,军情危急刻不容缓。

31师作战科副科长枫亭几乎是一路奔跑着来到师指挥所。

枫亭

河北涉县人
1926年12月出生
1939年参加八路军
五次战役时任31师作战科副科长



尽管对于战争早已习以为常,但是走进指挥所的一刹那间,枫亭还是心中一懔——指挥所的气氛异常凝重而压抑。

师长赵兰田、政委刘瑄、参谋长林有声,此刻正围着平铺在地上的作战地图召开作战会议。

赵兰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见枫亭到来,立刻站起身,急切地拉着他的手说:

“枫亭同志,现在情况非常紧急”。

赵兰田迅速通报当前掌握的军情:

下珍富里敌情发生重大变化,美军第3师第7团正向下珍富里增援,使下珍富里伪第三军团及溃退下来的南韓军人数达到三万余人,歼敌的最佳战机已经丧失。根据整个战场的态势和友邻部队的动向判断,五次战役可能提前结束。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91团收拢回来,可是与91团电台始终联络不上,没办法把战役结束部队北撤的讯息通知他们。

说到这里,枫亭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赵兰田的目光凝视着枫亭。

“枫亭同志,师里决定派你去寻找91团。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能不能把91团带回来就靠你了。”

师长的话虽然不多,枫亭却感到肩上的份量极重。

跟随这位久经沙场的战将出生入死,什么样的血战没有经历过,即使大战在即,他也能举重若轻谈笑风生。这么多年,枫亭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焦灼如此不安。

赵兰田

四川平昌人
1918年出生
1933年参加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
五次战役时任31师师长



91团,1927年11月诞生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由著名的“黄麻起义”骨干组成的红四方面军第一师第一团发展起来的老红军团队,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战火洗礼中磨砺为二野的一支钢刀般的英雄部队。

如果不能把91团带出来,那将是人民军队历史上一个莫大的损失。

来自华北太行山区,13岁就参加抗战的枫亭,深知自己的使命有多么重要!

91团营以上干部入朝前在四川梁山整风学习



这个时候,担心91团安危的远不止31师的首长们。

美军飞机的狂轰滥炸使第三兵团的电台受损严重。兵团副司令“疯子”王近山跳着他的瘸腿大声地骂娘。他不仅瘸了还成了“聋子”,对部队的情况一点也掌握不了。

自接到志愿军总部北撤的电令后,12军军长曾绍山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时,12军的突击部队已形成一把细长的尖刀形状,直向东南方向插去,尤其是31师91团已近至兄弟峰一带,而相应的策应力量却没跟上去,孤军奋战,极可能被增援的敌军截断退路。与31师电台联络不上,让副军长肖永银也感到一种莫名的窝火。

同样,志愿军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恐怕也是整个朝鲜战场上最为焦急的高级指挥员。敌人的特遣队已经穿插到了东线第九兵团的背后,危机四伏!此刻,美2师的特遣队冲破阻击线,将配属宋时轮九兵团的12军第31师和34师阻隔于洪杨公路以东地区,其中,以31师的情况最为危急,91团已经到了“三七线”附近,是穿插最远的部队。

孤悬敌后,笈笈可危。91团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31师指挥所。

参谋长林有声亲笔写了一封信:
       

       李长林、张士诚同志:
       敌情有重大变化,东援下珍富里之美军已抵束沙里以西,与93团接触战斗。决定放弃对下珍富里敌之攻击。你团即原路返回,93团在束沙里附近接应你们通过公路。如原路被切断,你们可绕经下珍富里以东北返。行动中注意侦察,力求秘密。注意与我们保持联络。
                                  赵兰田、刘瑄、林有声
                                           20日夜9时

林有声把信交到枫亭手里。这位马来西亚归国华侨出身的抗战军人,眼睛也不免有些湿润。

他知道,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使命。他动情地对枫亭说:“通过敌炮火封锁区要小心,一定要找到91团,越快越好”!

林有声

祖籍福建同安
马来西亚归国华侨
1920年9月出生
1938年9月参加革命
五次战役时任31师参谋长



枫亭对着军用地图再次仔细看了一遍,暗暗地把兄弟峰和射南山的地貌特征和具体方位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解下身上的干粮袋、手枪、图囊,掏出指北针、手电筒,往腰间别了两颗手榴弹。

这时,侦察排长“小黑皮”带来三个侦察员嘱咐他们保护好枫科长的安全。

临行时,枫亭向赵兰田敬了个礼,说道:“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找到91团。”

枫亭紧紧握着师长的手,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仿佛是誓言也仿佛是诀别。

枫亭带着朝鲜人民军朴排长和三个侦察员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是一个何等悲壮的画面:

就在志愿军大部队全线北撤的时候,5条身影迎着敌人的炮火向南疾行而去。

穿越火线

束沙里公路是通往91团前出位置的必经之路。

束沙里公路充其量不过四、五米的宽度,要是在平时几步就跨过去了。可是,现在它却象一条阴险地蜇伏着的蟒蛇,随时会张开毒牙吞噬猎物。

束沙里公路是敌人重点封锁的区域。美军特遣队的坦克车嚣张跋扈地在束沙里公路来来往往,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天黑之后,美军坦克似乎缩回去了,但不时有炮弹炸落的火光,伴随着沉闷的响声。死神随时随地都会降临。

束沙里公路,一条死亡之路。



时间非常急迫,必须趁敌人还没有合围之前,尽快通过束沙里公路。

枫亭说了声“走”,带头向前冲去。

这时,突然从西南方向打来一阵排炮。听到划空而来的炮弹呼啸声,枫亭和朴排长迅速就地卧倒。炮弹在他们四周纷纷爆炸,扬起了好大的烟尘。过了一会儿,听听没有炮弹飞过来的响声了,他俩从地上爬起来,抖一抖身上的泥土,正准备继续前进,却发现三个侦察员一个也不见了。

他们小声地叫喊,又在附近寻找了一下,还是不见侦察员的踪影。

“侦察员可能牺牲了,我们怎么办?”朴排长问。

“我们走。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完成任务!”枫亭坚定地回答。

枫亭的内心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和愧疚:三个年轻的战士连叫什么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就这样牺牲了!

越过束沙里南边的公路后,他们开始爬山。

半山腰有个小村庄。他们想找个向导,可一连跑了几户人家都是空荡荡的,只好放弃寻找向导的想法继续往东偏南方向摸索前进。

听着西面传来的汽车、摩托车声和束沙里公路方向的炮弹爆炸声,枫亭判断敌军正在加紧合围,意在封锁我军的后撤道路。

枫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和退缩。除了渗透在他灵魂中一个共产党员的坚强信念和自我牺牲精神支撑着他,他还知道,他不是孤身奋战,在他的身后站立着一个同样值得骄傲的顽强的团队。

为了协助91团突围,位于小都峙里的93团正在浴血奋战,顶往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猛扑,迟滞敌人的合围行动。

93团,31师的另一个红军团,抗战时曾为“朱德警卫团”。枫亭曾经是团队中的一员。

夜色中,头戴钢盔、手提冲锋枪的93团团长李基中风尘仆仆来到师指挥所。

李基中

1918年出生
湖南郴州人
1937年投笔从戎
1939年毕业于黄埔军校14期
1941年脱离国民党部队参加八路军
五次战役时任93团团长



参谋长林有声直接布置任务:现在我们与上级联络不上,你们一定要坚守现在的阵地,把东援的美军阻往,掩护91团从下珍富里以南撤出来。

师长赵兰田用信任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李基中,坚定的语气说:“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美军东援,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撤退。”

在小都峙里,93团就像一支牛犄角,顽强地顶住敌人的猛攻,整整坚守了一天一夜。

在穿插途中,93团2营长高永祥和3营长张景孝相继牺牲,只剩下1营长赵畴海。

赵畴海(原名赵丑孩)

山西昔阳县人
1922年出生
1939年参加八路军
五次战役时任93团一营营长



他指挥一连扼守束沙里公路两侧阻击美军坦克,二连占领小都峙里一座高地,三连作为预备队。

刚布署停当,美军的装甲车就轰隆隆地开过来了。东援美军第3师第7团特遣队一路几乎没有遇上什么象样的抵抗,却不料在小都峙里碰上了一颗“硬钉子”。 战斗打响,一时间弹片纷飞,硝烟弥漫。

战斗中,1营伤亡惨重,副营长王元朝牺牲,二连长子弹打完伤重被俘。赵畴海头部被一块弹片击中,至今都没有取出。

93团的英勇阻击,为枫亭寻找91团传达命令,赢得了宝贵时间,也为91团的胜利突围做出了贡献。



有路走路,无路越野穿林,凭着对地图的记忆,枫亭和朴排长于21日3时左右,摸到了兄弟峰南侧。

韩国北韩山兄弟峰



走着走着,机警的枫亭发现有个身影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他一边掏出手榴弹一边大声问道:是91团的吗?

大树后面闪出一个小战士警惕地问:我是2营战士,你是谁?

“我是师作战科枫亭,马上带我去见你们营长张双春。”

枫亭很快见到了2营营长张双春,但张营长此时也不知道团部所在的具体位置。枫亭简要地向他传达了师指命令,要求2营做好突围准备。

随后,枫亭与朴排长向西南方向找去。

拂晓时分,他们在射南山西南的一个村子里终于找到了91团团部。

一直保持电台静默状态的91团首长们,显然对战局的变化一无所知。

李长林

四川渠县人
1917年出生
1933年参加工农红军
五次战役时任31师91团团长


枫亭的突然到来,让正在部署进攻下珍富里之敌的91团团长李长林感到无比意外,不由惊讶地问:

“你怎么来啦?”

“敌情发生变化,赶快准备突围。”

枫亭把林有声参谋长的信交给李长林,并报告了战场局势的重大变化后,李长林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当面之敌已增至三万多人,而91团仅一千多人,敌我双方力量对比30:1。

纵使胆大无畏、刀头舔血的战将,听到这,李长林也不由地㬨出了一身冷汗。

真是生死悬于一发啊!

李长林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他的处境: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91团巳经身䧟绝境,孤悬敌后。局势真是太危急太诡异太凶险⋯⋯

能否突出重围,谁也无法预料!

前路漫漫,生死难卜。

迂回突围

李长林,红军队伍中成长起来的一员虎将。

红军时期,他参加过强渡嘉陵江,三过雪山、草地,在甘南旧城与马步芳骑兵激战7昼夜;抗日战争,参加过百团大战;解放战争,在成都战役中,创下二个营歼敌一个师的战绩。他7次负伤,身上留下了18处伤疤。1950年9月,李长林出席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

与王近山、肖永银一样,李长林也是二野出了名的不怕死的战将。

此刻,面对强敌环伺,李长林虽然捏了一把汗,却并未显出丝毫的慌乱。他镇定地对政委张士诚说,立即通知各营干部召开团党委会议。

在团指狭小的屋子里,团党委会紧急召开。

团长李长林、政委张士诚、副政委孙坚、参谋长刘玉声,以及师作战科副科长枫亭围坐在军用地图边,商议如何突围。

会议焦点围绕突围路线。师指的建议是原路突围和迂回突围二个方案。

有人提出原路撤回可以尽快与师里会合,有人认为迂回突围便于隐蔽企图。

枫亭根据沿途过来,敌人调动和炮火封锁的情况,分析道:天亮以后,部队行动容易暴露,不仅通过束沙里会遭到敌人飞机、大炮的严密封锁,还会遇到美军拦截,要杀开一条血路代价很大;如果坚持到晚上再向北突围,部队集结位置会很快暴露,将受到东、西两面敌人夹击,行动更加困难。

因此,他坚持执行第二方案,部队迅速向东南迂回转移。
       

枫亭的提议得到了团长李长林的支持。李长林认为东边是南朝鲜军溃退下来的部队,战斗力机动力均不如美军,就是打也有较大的把握。再说向东边大山区转移便于隐蔽部队,向五台山靠拢还能得到人民军配合。

“就这么办!”李长林使劲挥了下拳头,一锤定音。

会议以团党委决议的形式确定:执行第二方案,向东转移,发扬红军团英勇顽强坚韧不拔的优良传统,团结一致,不畏艰险,誓死突出重围。

 

具体的转移路线:涉南汉江,经1235.0高地南麓、元卜洞、盘鞍洞,越过公路到广川以北地区。

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打响时,91团卫生队队长李和旺带领着团卫生队70来号人,紧随一梯队2营,在炮火支援下突破敌鹰峰山阵地,勇猛穿插。途中他们多次遇到敌机轰炸扫射和炮火拦击。有一次,6架美军的B29在战士们头顶盘旋投下一串串重磅炸弹,所幸大家隐蔽及时,但药箱却被炸弹的气浪掀起滚落到山下。卫生队没有药箱,就像战士没有枪。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爬下山头捡回了药箱。

美军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



李和旺

山西平定人
1923年出生
1939年参加八路军
五次战役时任91团卫生队长



21日凌晨,李和旺接到团部开会的通知。团长李长林说,敌情有变,团党委决定我们从东南方向转移出去,各级干部要掌握好自己的部队,绝对不能掉队,不能出纰漏,这是党对我们的考验。

团党委会之后,李长林团长亲自带着侦察股长杨水保和侦察员到南汉江侦察,选择徒涉点。

其他团首长和机关干部分别下到各营(连)传达任务,进行动员,要求部队保持肃静,不准吸烟,不准打手电,不准大声说话,更不准轻易开枪,遇敌阻击勇猛冲杀边打边走,做到在任何情况下不混乱,不掉队,争取把每一个同志都带出去。

指战员们斗志昂扬,信心百倍。

 31师指挥所。

师长赵兰田挎着一支美式卡宾枪,不停地来来回回地走着,衣服扣子解开扣上,扣上又解开。几天几夜未能合眼,眼睛红红的,眉宇间堆满焦虑和不安。

枫亭出发之后,赵兰田和林有声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电台。

91团就像消失在茫茫大海里。师电台依然收听不到91团的信号,倒是不时听到敌人的电台在呼叫:

“共军正在向北撤退。”

“南面还有一支共军部队,我们正在包围。”

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夜啊!

枫亭啊枫亭,你究竟找到91团了没有?

91团到底有没有开始回撤?

火急火燎,度日如年。

疾风劲草

天快亮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滴。

这让师长赵兰田感到了一阵莫大的安慰:雨天无疑对91团的撤退会带来帮助,美军的军机和装甲车都会因天气影响而有所收敛。

这不能不说是个好兆头。

 趁敌人立足未稳,91团果断行动。

10时许,91团开始转移。

李长林让尖兵排的战士,全部换上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美式武器,戴上钢盔,排着整齐的队形,大摇大摆地行进。这一招还真管用,敌人的侦察机在头顶盘旋了一阵,晃晃翅膀飞走了。敌人把这支大白天行军的队伍误认为是自己的同伴。

剑走偏锋,兵不厌诈。

南汉江,发源于太白山脉西坡五台山,向西流经江原道、京畿道和忠清北道,在中游(京畿道)与北汉江汇合,穿过韩国首府汉城(首尔),与临津江相汇,注入黄海。


团长李长林和师作战科副科长枫亭带着一个侦察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边搜索边前进。

91团脱离兄弟峰后,从外巨文里来到南汉江边。

朝鲜半岛雨季到来前,南汉江水平缓地流淌,温情脉脉。这是一片美丽而富饶的沃土。

从硝烟和烽火中走出来的战士,突然间仿佛来到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没有枪声和杀戮。

侦察班选择一处平坦狭窄的渡口,李长林亲自试探水深后,开始引导部队徒步涉江。全团按一营、团直、炮营、二营的顺序依次渡过南汉江,并迅速进入内新基东北深山密林中隐蔽。



此时,美军以为91团仍然在兄弟峰一带,大批敌军正在向那个方向猬集。

为保证部队安全,李长林团长把2营推至北面一个高地担任警戒。从这里可以俯视下珍富里敌人调动情况。

暂时避开敌人的围追堵截,政委张士诚指示通讯参谋架设电台天线,开通电台与师指取得联系。一连几天处于盲区状态的91团电台一下联络上了师电台。

近午时分,31师指挥所的报务员突然惊叫一声:出来了,出来了,91团电台信号出来了!

赵兰田、林有声像弹簧一样从板凳上蹦了起来,政委刘瑄、政治部主任李宝奇也赶紧围过来。

赵兰田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对报务员说,快叫91团一号,我要通话。说着,一把抢过报务员的话筒。

电台传出张士诚的声音。

赵兰田第一句话就问:

“你们见到老枫了吗?他带的东西收到了吗?”

张士诚回答:

“老枫来了,东西收到了。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们按第二方案,已经过了一道障碍。”

赵兰田:“大家身体好吗?”

张士诚:“好,老李也很好。他在前头,请你们放心。家里都好吗?”

赵兰田:“我们都好,就是很想念你们哪!以后不论到哪里,不论干什么,都要随时给家里捎个信。”

张士诚:“我们知道!”

赵兰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傍晚,91团再次向东迂回转移。

然而,前途依旧扑朔迷离,变幻莫测。

险象环生

大雨如注,91团将士们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

穿行在敌人的“腹部”,又冷又饿,每个人神经都高度紧绷。平时最喜欢开玩笑打趣的小战士想说个笑话驱走寒冷饥饿,但他忍住了。

出发前,部队明确了战场纪律,行军途中保持绝对静肃,不许暴露一点火光;如果遇上敌人部队,不要理它,如果少数敌人插到我们队伍中,就采取捂嘴、下枪、拖起走的办法;随时准备战斗,但没有命令绝对不许开枪。

所有人一语不发保持静默。他们明白任何一个冒失的举动都有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有几次,美军的坦克在公路上驶过,91团的队伍在小路上行走,双方只隔几十米、百把米距离。战士们仿佛在刀刃上行走。

31师政治部干事杨铭三,五次战役下派到91团政治处。此刻他有个特别的任务:全团唯一一个英语翻译是个青年学生,像宝贝疙瘩似的由他负责保护,为此团里专门给他配了把手枪。

雨夜中,91团就像一柄无声的利剑,刺向夜空。

杨铭三

河北涉县招岗村人

1926年9月出生

1945年2月参加八路军

五次战役时任31师政治部宣传队政治指导员



       师作战科副科长枫亭、91团参谋长刘玉声与朝鲜人民军朴排长带着尖兵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距离团直属队200米。为防万一,如果遇到南韓伪军,就由朴排长用朝鲜语上前应付。



元卜洞,位于三七线与三八线之间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

91团在这里与南韓伪军发生了戏剧性的遭遇。

靠近村子时,尖兵排发现村口站立着七、八条人影,还听到他们之间用朝鲜语对话。

会不会遇上人民军了?枫亭扯了一把朴排长,嘴里喊着:“吆胞,吆胞(朝鲜语打招呼的意思)”迎上前。

就在枫亭与对方握手的一瞬间,如电石火花般地闪过一个念头:伪军!

这时,朴排长走过来,用朝鲜语说了声,自己人。南韓士兵用手电筒照了照身穿雨衣的他俩,没有吭声。

尖兵排从村口经过,几个伪军居然鬼使神差地紧跟上来。走出村子约一里路,参谋长刘玉声一声令下,朴排长朝鲜语大喝:“不许动,缴枪不杀”。战士们如虎扑羊猛扑上去,一个对一个,干净利落地下了敌人的枪。原来这几个伪军是南韓军17联队的掉队士兵,懵里懵咚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做了志愿军的俘虏。

李长林、枫亭、刘玉声亲自审问俘虏。

他们从俘虏口中了解到,美军在射南山、兄弟峰围攻91团扑了空,发现有一支志愿军部队渡过南汉江,便紧急下令南韓首都师和第3师开往元卜洞附近的900高地,意图堵截志愿军的退路。
       

900高地的山垭,是91团撤退的唯一通道,绝不能让敌人抢占先机。

李长林团长立即带领一营跑步前进抢占900高地。同时,他命令一连留下,接应后卫二营。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不少南韓士兵插进队伍中,均被捂嘴、下枪,做了91团的俘虏。

22日,天刚蒙蒙亮,91团主力经过一夜的艰苦行军,越过广川,进入间坪里以南地区。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南韓军,令李长林大吃一惊。就在战士们手指扣住扳机随时准备战斗的时候,对方带队的军官大喊一声:“老李,老李!”李长林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在太行山根据地时的老战友。他乡遇故知。

朝鲜人民军



这是朝鲜人民军的一支小分队。人民军老战友说道,人民军的前沿阵地设在五台山,阻击敌人后就撤退,你们尽快向五台山方向转移。说完,两人就挥手告别。

距离五台山已经不远。李长林的心情顿时放松不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就在这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二营不见了,没有跟上!

李长林的头皮一下子发炸了,象被雷击中一样。

二营,二营,

你们在哪里?

二营失联

二营掉队了,接应二营的一连也没有上来。

情况相当严峻。

团长李长林决定大部队原地警戒待命,派出团侦察股长杨水保带领侦察排前去寻找。

在滂沱大雨中,二营行进到元卜洞附近与接应的一连会合后,继续沿着前卫一营设置的路标前进。当他们走到一个交叉口时,却发现路标不见了。

路标是用一个装有石灰粉的木匣子,往地上一按,留下一个指示方向的三角形箭头与部队代号的标记。

道路泥泞,敌我双方部队来来往往,路标极有可能是因雨水冲刷或人员踩踏而损毁。

带着后卫连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二营教导员李殿华见队伍突然停下来,便匆匆赶上前找到二营营长张双春问道:“怎么回事?”

张双春

河北无极县人
1925年出生
1939年参加八路军
五次战役时任91团2营营长



张双春此刻也正在犯愁。他说,我们掉队了,失去了路标部队不知道往哪里走。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召开临时营党委会议。

继续突围,还是留下来打游击等待下一次战役?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大家一致表态坚决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打出去。

党的核心领导力,在这个具有光荣传统的坚强团队中,再一次以无畏无惧、不怕牺牲、团结一心、勇猛顽强的战斗精神展现出来。

抱着视死如归血战到底的信念,张双春和李殿华带领二营摸索前进。一连主动担任后卫,掩护二营突围。

拂晓前,二营登上了剑山。然而,天一亮,他们却发现这是一个几乎光秃秃的小山包,不利于部队隐蔽和防御。敌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不住地向山头打来冷炮。

敌人向二营发起了进攻。张双春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形势,西北方向黑压压一片敌人,东北仙子岭方向敌人相对较少。他下令四连、五连打头阵往东北角攻击前进,夺占仙子岭。

战士们早已豁出去了,一个个奋勇向前。子弹打完了就捡起敌人的枪继续射击,受了伤咬咬牙继续往前冲。



战斗异常残酷而激烈。

激战中,四连指导员李振堂及十几位战士英勇牺牲。

战士们高喊着“为指导员报仇!”的口号,杀红了眼,前仆后继,一鼓作气地冲上了仙子岭。岭上的敌人顿作鸟兽散,枪支、弹药,还有饼干、罐头,遗弃一地。

这一战,二营由剑山到仙子岭攻击前进50里,击溃敌人二个营,歼敌一个连又一个排,俘敌60余人。

二营六连一排掩护二营主力转移后,无法突破敌人重围,被迫滞留敌后,与朝鲜人民军游击队一起打了三个多月的游击战。直到这年的秋天,战士们才抬着伤员,历经磨难碾转千里回归大部队。

六连一排的勇士们,以对祖国的无比忠诚、红军团队英勇顽强的战斗精神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在敌人腹地人生地疏的异国他乡,开展艰苦卓绝的斗争,书写了可歌可泣的英雄篇章!

二营和一连与敌人激战正酣。

团长李长林心如火焚。他一次次登上山头用望远镜向东南方向瞭望。

下午,李长林听见东南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判断二营与敌人发生了遭遇战。于是,他临时改变西越五台山的计划,命令部队转向东北松川方向前进,接应二营尽快脫离险境。

翻过一座大山,一阵腥咸的海风吹来。

韩国江陵市



参谋长刘玉声察看地图,说道:“这里离海不远了,前面的灯光应该就是江陵港。那里有敌人重兵驻防,我们不能再向前了。”

他们找来一个当地的老乡一问,才知道这里驻防伪首都师的联队,前一天下午才开走。

91团,刚刚出了“虎穴”,再次深入“狼窝”。

英雄本色

在朝鲜半岛东海岸这座大山里的一个洼地,91团的几位首长碰了个头商议一下,决定在这里等待侦察股长杨水保的消息。同时,让战士们稍微休整一下。

之前,杨水保已经带着一个侦察排去寻找二营。

杨水保

河南林县人
1927年出生
1944年参加八路军
五次战役时任91团侦察股长



自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战斗打响后,已经连续七、八天了,91团的将士们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吃完了,每个人都饥肠辘辘。

看着前卫一营放出游动哨,李长林拉着枫亭找了块岩石坐下。

海风吹拂着脸颊,像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摸。

李长林掏出香烟递给枫亭一支。这还是五次战役前祖国慰问团来朝鲜慰问送的烟。从来不抽烟的枫亭抽了一口,呛得眼睛直流泪,看得李长林忍不住笑出了泪。

李长林大大地抽了口烟说道:

要说惨,千里跃进大别山那才叫惨。




1947年,刘邓第二野战军千里跃进大别山,渡过黄河天险,跨越黄泛区后,在羊山集遭遇强敌阻击。

主攻团攻坚受阻,连续牺牲3位团长。李长林火线任命为团长指挥部队顽强攻上羊山,并连续打垮敌军三十余次反扑守住阵地,全歼羊山集守敌宋瑞柯部一个整师。

李长林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战士们以为团长已经牺牲,把他遗体放在棺材里准备第二天埋葬。

第二天,李长林竟然奇迹般地从棺材板内爬了出来。

九死一生。

这对老战友在朝鲜半岛东海岸的夜话,可能是他们这一生最浪漫的时刻,尽管话题是那样残酷一一生与死!

这支香烟,也是枫亭这一辈子抽的唯一一支烟。

这晚,二营在泥泞中继续往北走。

一小股伪军本来是往南走的,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跟在了二营的后面。天一亮,这股伪军全被战士们缴了枪。战士们扛了不少箱子,装着炸药和地雷,本来是用来对付敌人坦克的,一路上舍不得扔掉。这会儿,都由这些俘虏“代劳”了。

二营经过一条山沟,发现南韓军一个排正在休息。一连六班战士手持卡宾枪一阵扫射,敌人逃的逃死的死,给养物品散落一地。

教导员李殿华行军中走丢了一只鞋,石子硌着光脚一路上流了不少血。他从死了的伪军脚上扒拉下一双套在自己脚上。
二营还缴获了敌人的一块对空联络板,派上了大用场,敌人侦察机来了就把它撑开,敌机在头顶盘旋一阵以为自己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二营经过一个几户人家的小村庄时,营长张双春派人去找个向导,让其他战士休息一下。谁知,战士们太疲倦了,倒头就睡,连哨兵也站着睡着了。半个小时后,张双春猛然警醒,把战士一个个叫醒。

俘虏跑了一半。

太阳落山的时候,团侦察股长杨水保终于找到了二营。
杨水保带着二营又经过一夜行军,与团主力会合。

二营回来了,李长林十分高兴,立刻向师长报告:“老二找到了!”

就像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战友重逢,许多战士抱在一起,呜呜地大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情深处!

艰苦卓绝

91团在东海岸收拢部队,继续向朝鲜人民军驻防的五台山转移。

胡琦,91团政治处干事。走着走着,他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着来路默默地行礼,眼里噙满泪水。

几天前,就在一片崇山峻岭中,他亲手掩埋了四位不知名的烈士。部队回撤,长眠于敌后的战友骨骸,能不能回到祖国?他再一次望着那片山林,心里默告着唯愿烈士的英灵能够魂归故里。

91团与死神擦肩而过。但是,饥饿与疲惫时时考验着每一个人的生理极限。

高山密林,几百平方公里没有人烟。干粮早就吃完了,战士们一个个眼冒金星身体虚脱,还有人得了夜盲症。

战士们只能靠挖野菜、采树叶充饥,采来灰灰菜、长毛草头、野蒜头、桑树叶,用溪水煮一锅大家吃。

灰灰菜



野蒜



桑叶



有的人误食了有毒的野菜脸肿起来,有的人肚子胀气鼓得圆圆的,有的人不停地拉肚子。这可忙坏了团卫生队长李和旺,跑前跑后,一会儿叮嘱这个什么野菜不能吃,一会儿叮嘱那个不要吃得太多。

尽管这样,却谁也不愿掉队,鼓足了精神往前走,实在太虚弱了,就用一根树枝做个拐杖拄着一步步艰难地行走。

战士们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头顶不时有敌人的飞机在盘旋,扩音器传出一个哆声哆气的女人的声音:共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投降吧!

接着,扩音器里又播放一阵京剧《四郞探母》,撒下一堆宣传单,图画配了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壮士军前半生死,美人账下犹歌舞”。

战士们风趣地说,我们行军,敌人伴奏,听戏不要钱啊。有人索性跟着节奏依依呀呀地唱起来。

在翻越海拔1000多米的铁甲山、雪岳山时,枫亭突然倒下了。

他走到一条小溪边,想喝一口水,却一头栽倒在地。

卫生队长李和旺闻声赶来,摸了下枫亭的头,烫手。

“可能是回归热。”

五次战役患回归热的同志很多。这是由回归热螺旋体经虫媒传播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周期性高热伴全身疼痛。

“快,担架抬上走!”李长林急着说。

枫亭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昏昏沉沉地被卫生员抬着翻越了雪岳山。

雪岳山、五台山同属太白山脉。过了雪岳山,五台山已近在咫尺。

91团将士们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胜利归建       

朝鲜半岛太白山脉呈南北走向,绵延250余公里。

五台山,太白山脉主峰之一,海拔1563米。

据说,公元643年,朝鲜法师慈藏仰慕中国的佛教名山五台山,跨海而往,攀山而至,得到佛家圣物——佛祖顶骨舍利及一件袈裟,随即心立弘愿。回国后弘扬佛法,并将自己修行之地改名五台山。

91团在这里与朝鲜人民军3军团的一支阻击部队会合。朝鲜半岛五台山



五台山寺庙



91团连夜翻越五台山,与人民军庆尚南道游击大队相会,将119名俘虏移交给他们,获得了人民军支援的少量粮食,稍事休息后便按照师指的命令,经县里、麟蹄、杨口,向文登里开进。

朴排长要归队了。

临别时,枫亭紧紧地攥着朴排长的手。

他俩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患难,从束沙里穿越封锁线,兄弟峰寻找91团,到一路迂回突围。这对异国战友用鲜血和生命凝成的情谊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战火纷飞,这一分手也许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时。

“多保重!等到胜利的时候,再来看你。”枫亭的嗓音竟有些哽咽。

5月25日拂晓,31师撤至麟蹄以北,冒着敌人的炮火迅速收拢部队,按照93团、师直属队、92团的顺序,依次向北转移。

31师主力经过两夜行军,转移到了文登里地区。

赵兰田的心里还是牵挂着尚未归建的91团。他先派92团一营营长郭士俊带领全营往麟蹄方向接应91团。他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派出31师联络科科长郭新友再带一个侦察连去麟蹄。

刘暄政委特别吩咐郭新友:“一定要解决91团的粮食问题。”

为此,郭新友找到34师师长尤太忠。尤太忠豪爽地说:“我们有多少,你拿多少,有什么拿什么!”

5月29日黄昏,辗转300余公里,历经磨难的91团终于归建了。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唱着嘹亮而雄壮的八路军军歌:

铁流二万五千里,直向着一个坚定的方向!苦斗十年,锻炼成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一旦强虏寇边疆,慷慨悲歌奔战场。首战平型关,威名天下扬。首战平型关,威名天下扬。

这是一群怎样的人:衣衫褴褛,篷头垢面,胡子拉碴,面如菜色。可是,他们的眼睛里全都写着——坚强刚毅,不屈不挠!

夕阳余辉映照下,每个人都像一尊铁铸铜浇的雕像!



后记

军事科学院出版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争史》对这段历史是这样表述的:

“91团孤悬敌后,转移路线被敌层层隔断,与主力失去了联系。在敌情不明,地形不熟,缺粮少弹、伤员增多和通讯联络极为不顺畅的严重情况下,该团沉着冷静,向北翻越雪岳山,绕道北撤,到达县里。在转移过程中,全团官兵团结一致,不畏艰难,发扬红军团的优良传统,夺取敌人的武器弹药和粮食补充自己,边打边行,粉碎了敌人的围追堵截,带着全部伤员,于5月29日胜利突出重围,与主力在文登里会师。”

91团的安全突围,创造了我军战争史上的奇迹,受到了兵团和志愿军总部的高度赞誉。

军事科学院、国防大学以91团下珍富里突围作战为经典战例编入教材,作为全军指战员学习的范本。

91团随后参加了金城防御战和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演绎了一曲又一曲悲壮豪迈的英雄乐章。

枫亭特意找到侦察排长“小黑皮”问起三个侦察员的下落。“小黑皮”说,这三个侦察员没有回来,已经作为烈士上报了。

 68年前的那场战争打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也打出了一群铁骨铮铮的中国人!

百战沙场碎铁衣,
城南已合数重围。
 突营射杀呼延将,
独领残兵千骑归。

一一李白(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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