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英雄

长津湖战役解析 | 尊重你的对手

1

背景

长津湖战役是朝鲜战争中志愿军发起的二次战役的东线战事。按照中方视角,朝鲜战争一共有五次大规模战役,第五次战役在1951年6月结束,然后直到1953年7月27日双方签订停战协定,期间两年,作战双方像两个精疲力竭的巨人陷入了对峙,既不愿主动发起战斗,但也绝不投降认输。

 

一次战役、二次战役里,由于美军高层对中国参战意愿的战略误判,志愿军高超的战略伏击打得联合国军措手不及。自始至终,麦克阿瑟认定中国不敢参战,哪怕联合国军遭遇严重阻击,越来越多的志愿军身影浮现,麦克阿瑟仍然轻佻的判断中国不敢成建制的参加朝鲜战争。

 

11 月 7 日,麦克阿瑟指挥联合国军由东西两条战线向中朝边境开始进行试探性进攻。第八集团军负责西线推进,第十军从东线突进。志愿军以“示弱诱敌”的战略战术且战且退,一步一步将联合国军引诱至朝鲜纵深,其中西线志愿军小股部队将“联合国军”引诱到清川江一带,东线第 42 军节节阻击,逐步将陆战一师及步兵第七师引诱到长津湖地区。

 

11月 24 日,麦克阿瑟认定志愿军“怯战败走”,发动“圣诞节”攻势,从东西两线形成“钳形攻势”,准备在圣诞节前消灭中朝联军,占领朝鲜全境,结束朝鲜战争。然而,志愿军早已在西线清川江一带布置6个军约23万兵力迎击美第八集团军,在东线长津湖地区布置第9兵团3个军共15万兵力等待美第十军进入罗网。

 

长津湖战役解析|尊重你的对手

 

东线作战统帅是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此人是麦克阿瑟的作战参谋长,对麦克阿瑟忠心耿耿,但指挥冒进、生活奢华。即使在战场上,依然要每餐享用上好的红酒和牛排、有24小时热水的露营车,同僚们估计大约有3000左右的士兵专门为军指挥部在战场上的奢侈享受服务。

 

作为麦克阿瑟最忠诚的属下,阿尔蒙德一心想要成就麦克阿瑟的英明,抓紧时间催促各部向鸭绿江突进。为此,阿尔蒙德将第十军兵分三路:左路是美海军陆战1师,沿长津湖西岸行进,这是主力部队;中路是美7师,作为支援部队,穿过新兴山谷,沿长津湖东岸,直抵与东北相望的朝鲜边境小城惠山津;右路是韩首都师,沿海岸线北进。美第3师11月下旬刚抵达朝鲜,和韩3师负责元山警戒和接应。

 

长津湖战役解析|尊重你的对手

美第10军沿着朝鲜东北部广阔的崇山峻岭推进,事实上形成了从西到东9个无法相互支援的战斗群,战线长达400公里。除了陆战1师保持互为犄角的作战队形外,其余8个都是团级战斗群。而且各个部队的行进路线被一道道山脉隔断,均处于孤军深入的险境。

 

分兵乃兵家大忌。

 

2

设伏

 

11月21日,美7师先头部队抵达鸭绿江边境的小城惠山津,除了途中在白山城与志愿军发生了一次小型战斗外,并未遇到太大阻碍。这更坚定了阿尔蒙德的信心,催促陆战1师加速挺进长津湖区。

 

此时,志愿军正在长津湖周围撒下一张大网。10月31日,毛泽东对华东军区指示:“9兵团全部于11月1日开始,先开一个军,其余两个军接着开动,不要间断。到达战区之后,受志愿军司令部指挥,以在东线寻机各个歼灭南朝鲜军首都师、第3师、美陆战第1师和步兵第7师为目标”。11月8日,彭德怀报告毛泽东作战计划:“东线战场,第42 军一部在黄草岭等地节节抗击,诱敌深入,掩护第9兵团进入预定作战地域,寻机歼灭美军陆战第1 师“。按此部署,第9兵团计划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对陆战1师形成致命一击。

 

如果看百度百科和大部分的网文,都会讲长津湖战役志愿军对联合国军兵力对比为15:10(第9兵团对阵美第十军),刻意混淆了美第十军总兵力与长津湖战役的参战兵力。自作聪明的以为兵力差距不大才能凸显志愿军的勇气。但实际上,作战兵力对比恰恰体现了志愿军高超的战略部署。

 

什么是绝对优势兵力?鉴于志愿军与美军的装备差距,毛泽东认为“我军以四个师围歼其两个团,似乎还不够,应有一至两个师作为预备队”。按照这一指导方针,长津湖战役中,志愿军预计达成的双方兵力对比为15:2到15:3之间。15万志愿军围剿美军陆战1师和美7师31团。

 

不过,志愿军的15万兵力并没有全部到位。由于26军一开始作为预备队,后期投入战斗比较匆忙,直到12月9日美军全部通过水门桥后才投入战场,并没有发挥出真实战力。但综合各种记录来看,志愿军与陆战1师正面作战兵力对比大致在4:1至6:1之间,志愿军有极大的兵力优势。

 

正是因为如此,陆战1师的逃出生天才会被美军认为是军事史上的奇迹,并被写入了西点军校教材。

 

挽救陆战1师命运的就是他们的师长,史密斯少将。

 

长津湖战役解析|尊重你的对手

 

与阿尔蒙德的浮浪轻率不同,史密斯是一个老兵,二战时参加了残酷的贝里琉岛战役,冲绳战役。他谨言慎行、坚强严峻、尊重对手,作战准备一丝不苟。

 

实际上,陆战1师在抵达长津湖的路途中两次抓到志愿军俘虏,都相继透露了大军伏击的消息。第一次在11月8日,陆战1师在古土里附近抓获一名掉队的志愿军,该士兵透露说中国决定在朝鲜投入24个师。如此重大的军事部署竟然出自低级别的士兵之口,阿尔蒙德不予置信。

 

第二次是11月24日,陆战1师7团抓到三名极寒饥饿出逃的中国士兵,口供声称,中国两个军级(20军、27军)以上建制部队要进攻陆战1师。此时,志愿军实际已有7个师的兵力就位,埋伏在长津湖周围。

 

阿尔蒙德不断催促陆战1师前进,但史密斯却极其谨慎的推进部队,限制先头部队的前近距离,并加强队伍之间的联系,确保面临突袭作战时,陆战1师作为战斗整体能有效反击。

 

为避免明显的对抗上级,史密斯尽可能拉慢前进节奏,但在11月24日,陆战1师还是不可避免的抵达了长津湖西岸。

 

陆战1师兵力部署分为四处:水库中部以西约8公里的柳潭里驻守第5团和第7团;离此地22公里是水库南面出口下碣隅里,驻守一个加强营;离下碣隅里往南18公里的古土里驻守第1团;离古土里以南16公里的真兴里驻守一个加强营,扼守自己的补给线。

 

此外,11月26日,美军第7师31团级作战队向陆战1师靠拢,进驻水库东面新兴里。兵力包括美7师31团和32团各1个营、第57野战炮兵营两个连以及第15防空炮营一个连。因美7师31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成功攻入俄国西伯利亚,被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授予“北极熊团”称号,并亲自授予“北极熊”旗,志愿军普遍称该队伍为“北极熊团”,应该说略有误会,这是一支混编的加强团级战斗群。

 

以上是长津湖战役中美军的全部兵力,估计2-3万人之间。

 

3

战斗

如同史密斯所预料的那样,伏击如暴风雨般来临,战斗在11月27日夜间21点打响。美军的五处战斗部队被志愿军分割包围。

 

长津湖西南,志愿军5个师围剿陆战1师4个团。79师、89师和59师3个师打击柳潭里陆战1师的第5团和第7团;若不克,则由59师向南攻占德洞岭关,切断下碣隅里和柳潭里之间的联系;58师主攻下碣隅里陆战1师指挥部;60师封锁古土里。

 

长津湖东面,志愿军共五个团围剿美7师31团。志愿军兵力为27 军80 师的238、239、240团加上81 师242团,以及11月30日抵达新兴里的81 师241团。

 

长津湖战役解析|尊重你的对手

27日夜,长津湖风雪漫天,一片银白,当夜气温达到零下三十度。志愿军79、89、59师对陆战1师的两个团三面合围。美军火力凶猛,坦克、大炮、破击炮、火箭筒和机关枪不停吼叫,但是志愿军像潮水一般奔涌向美军阵地。志愿军顽强不屈、视死如归的精神使陆战队肃然起敬,但陆战队也决不退缩,到处是冷酷无情、毫无人性的血战。

 

以1282高地夜战为例:

 

27日夜10点,志愿军235团1营进攻1282高地,235团的进攻正面非常小,只能以轮战方式发起冲锋。1连很快打残,第2连继续跟上,部分志愿军在黑暗中从侧面迂回攀登,登上山顶。双方展开肉搏,都陷入了丝毫不知死亡恐惧的癫狂状态。凌晨,第3连继续发起冲锋,但很快再被打垮。是夜,美军7团E连陆续得到5个排的兵力补充,连长菲利普斯阵亡,雷蒙德中尉接任,随后负伤死亡,排长阳西中尉被炸双目失明,但E连仍然没有放弃阵地。28日到来,志愿军235团1营集合剩下的士兵以排为单位再次冲向山顶,全部英勇牺牲。此战,美军7团E连守住了阵地,但几乎损失殆尽,而志愿军235团1营全军覆没。

 

经过11月27日夜间的战斗,美军发现志愿军英勇顽强的战斗意志举世罕见。志愿军也开始明白:陆战1师的火力优势远超想象,而且陆战1师的战斗精神也远远超出预料。

 

陆战1师遭到伏击的战报传到军部,但阿尔蒙德依然没有搞清楚美军面临的状况,第一道命令是陆战1师向西进攻,与第八集团军合围,事实上第八集团军此时已经彻底溃败。此后,军部命令又变为陆战1师撤回下碣隅里之后北上,拯救长津湖东岸的31团。29日,麦克阿瑟见取胜无望,正式下达撤退命令,陆战1师向沿海地区前进(向兴南港撤退)。

 

其间,英军第 41 特遣队(约900人)奉命增援下碣隅里美军部队,于12 月 1 日被早已在古土里以北等候的 20 军 60 师痛击,但仍然有约400名士兵带着17辆坦克抵达下碣隅里,陆战一师防御能力得到增强。

 

同一天,长津湖东岸的美7师31团在坚持抵抗四天后被彻底击溃。

 

在志愿军战史里,成建制歼灭美7师31团,这是志愿军入朝作战的第一次,但也是唯一一次成建制歼灭美军团级以上战斗队。

 

不过,美军战史记载不同。7师31团被击溃后,士兵们分散出逃,下碣隅里美军阵地不停的接收着三五成群、衣衫褴褛、败下阵来的美军士兵。美7师31团战前估计有约4000人,最终脱身的大约有1500人,此后继续按原建制参加战斗。

 

2001年,美国海军对照中方战史,获知美7师31团孤军抵挡数倍兵力的志愿军达四天之久,避免了陆战1师被包围的命运。为表彰31团面对数倍的志愿军时的作战勇气,授予陆军第31团海军总统奖章。

 

12月4日,美军撤回下碣隅里,22公里耗时72小时,陆战1师1500多人伤亡。

 

12月6日清晨,美军撤离下碣隅里,进一步向南撤退。

 

12月7日,美军抵达水门桥。水门桥位于真兴里与古土里之间,是美军撤往真兴里的必经通道。水门桥下是四条巨大的长津湖引水管一泻直下导入万丈深渊,桥面是悬空单车道桥梁。一旦桥梁炸毁,美军无法离开长津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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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于12月1日、4日两次炸毁水门桥,但每次炸毁后均被美军修复。此次,志愿军干脆炸毁了桥基。但出乎意料,美军居然从日本空运8套每套重达1.1吨的车辙桥组件空投到美军阵地,然后在悬崖上仅用两天不到的时间就架设了一座载重50吨、可以通过撤退部队所有车辆的桥梁。

 

12月9日,美军通过水门桥,但志愿军仍一路阻击。

 

12月11日,美军抵达真兴里,古土里至真兴里11公里耗时77小时,平均每小时前进142米

 

12月12日,美陆战1师终于在咸兴与美第3步兵师汇合;

 

12月14日美军完全撤离湖区,双方共鏖战17天。

 

4

伤亡

长津湖战役中,陆战1师阵亡604人,伤重死亡114人,失踪192人,伤3508人。另有非战斗减员7313名,主要为轻度冻伤。此外,陆战队还有8名飞行员被击毙,4人失踪,3人负伤。

备注:数据来自《朝鲜战争:不曾透露的真相》,以上未包括美7师31团和英军41特遣队伤亡

 

第9兵团阵亡7304 人,伤 14062 人,战斗伤亡总数 21366 人;另有冻伤 30732 人,减员总数 52098人。减员总数超过三分之一。

备注:数据来自《抗美援朝战争卫生工作总结 卫生勤务》

 

长津湖战役究竟谁胜利了?

 

第9兵团重创陆战1师,剿灭美7师31团。成功将朝鲜东北部战线推进到兴南、元山地区,迫使“联合国军”由进攻转入防御,从根本上扭转了朝鲜战局。

 

然而,陆战1师的长津湖突围也被美国人视为史诗般的骄傲。美国军方为长津湖作战共颁发了17枚荣誉勋章、50枚海军十字勋章,是美军战史上为一次作战颁发勋章最多的一次。

 

美军战略失误但斗志顽强、火力强大。志愿军战略高超,但毕竟在后勤保障、武器装备方面与美军有很大差距,总体达成预期战略目标,但未能围歼陆战1师留有遗憾。

 

并非所有的战争都是胜的大快人心,或者败的心服口服。很多时候,既说不上彻底的胜利,也说不上彻底的失败,留给双方的都是有骄傲、也有痛苦。

 

5

勇气

长津湖战役充分暴露了志愿军后勤保障的种种不足,各军作战记录均提到:部队没有足够的食物,战士们忍饥挨饿,无法保持体力;没有足够的营房,战士们在雪地上露营,脚、袜子和手冻成了冰团,战士们无法拧开手榴弹盖,也拉不着导火索;寒冷使炮管收缩,70%的炮弹打不响,战士的皮肤甚至被炮管和炮弹粘掉……志愿军不可谓不英勇,但大部分官兵实在没有做好抵抗严寒的准备,穿着胶底鞋和单薄的军服就扎进了零下三四十度的战场。冻死冻伤的志愿军超过了战场上的正面伤亡。

 

无论是我军还是美军的作战记录,都郑重记录了极寒天气下志愿军的惨重伤亡。美军记录:12月8日古土里暴风雪下了整整一夜,气温下降至零下35度。志愿军驻守1081高地,美军陆战1团1营整晚都未遭受进攻。12月9日拂晓,雪停了,美军对1081高地进行猛烈攻击,但却没有遭受任何还击。当他们慢慢逼近志愿军阵地后,诧异的陆战队员看见了壮烈的一幕:防守1081高地山顶的中国180团1营2连官兵已全员冻死在阵地上。被冻死的士兵们身体僵硬,全部在掩体后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长津湖战役解析|尊重你的对手

实际上,180团1营2连并不是唯一一例,还有第9兵团20军59师177团6连、27军80师242团5连(一名掉队战士和一名通信员以外),都是成连队建制被冻死的壮烈牺牲。

 

1951年5月,中央军委作出加强志愿军后方勤务工作的决定,组建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专门负责管理朝鲜境内一切后勤组织与设施。

 

一方面,后勤保障的薄弱更显志愿军勇气的可贵。另一方面,对于战争而言,勇气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志愿军与美军的作战勇气都是毋庸置疑的,既不能一概而论哪一方更有勇气,也没有必要执着于所谓勇气的高下,因为战争的胜负并不是由我们想象中所谓的勇气决定,同时勇气本身也会受其他客观条件所影响。

 

具有“勇气”是很容易的,想象自己在战场上不怕死冲锋就好了,但是,难道不怕死就能赢吗?

把决定战争胜负的综合因素简化为勇气的对决,本质上是思想和心志的懒惰。

 

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是极其复杂的、多维度的,小到考虑防寒鞋的设置、棉衣如何防水、战地食物如何可口、坦克枪械如何防冻,大到后勤运输如何组织、灵活的战术指挥、各兵种的作战协同、整体战略的制定、与政治外交的协同。每一项都需要认真对待,每一项都要考虑资源投入与成本取舍。这是含糊不得、偷不得懒的。

 

长津湖战役,麦克阿瑟的战略误判导致大军遭到伏击,而史密斯的谨慎顽强挽救了陆战1师,正反两方面都给人启示:不要有虚妄的骄傲,尊重你的对手

 

参考资料:

长津湖战役再审视_张枫

长津湖战役研究_梅世昌

浅析长津湖战役中志愿军未能全歼美军的原因_张晓武

抗美援朝战争长津湖之战述评_赵延垒

美军视角下的长津湖战役_衍水

最寒冷的冬天_大卫.哈伯斯塔姆

朝鲜战争:不曾透露的真相_约瑟夫.古尔登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阿罗汉不约):长津湖战役解析|尊重你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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