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津湖作战的亲历与思考— 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六十周年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有关论述抗美援朝长津湖战役(第二次战役东线)的文章越来越多,我的儿子时常从网站上摘录一些读给我听。最近又听说美国在韩国拍长津湖战役电影,把他们自己描绘着在该次战役中没有失败,这完全是歪曲历史。我是自始至终亲身经历了长津湖战役的全过程,(时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第二十军第八十九师政治委员)现在我虽九十五岁了,但脑子没有问题,对这场战役尤其记忆深刻,还存有原始的战役资料。我要以我的亲身经历来证明这场战役是志愿军的胜利,美军的失败。

长津湖作战的亲历与思考---  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六十周年

1951年,王直在朝鲜平康前线


    一、跨过鸭绿江

    由于三十军军部改编东海舰队部,八十九师在上海编入志愿军九兵团二十军。1950年10月9日,九兵团北上山东整训,八十九师驻兖州以西郑家村附近地域。整训期间,八十九师补充了1500名新兵,配备了火炮,编成了炮兵团。10月29日,朱德总司令亲临兵团部驻地曲阜,对部队作了形势和任务的报告,命令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准备入朝参战。朱总司令的报告,使广大指战员明确了我们入朝参战是正义的战争, 这在每个指战员心中打下了很深烙印。


    原先整训期是三个月,但因朝鲜战局发生逆转,在山东只整训了半个多月,就奉命赴朝参战。11月7日,我师是从兖州登上火车,按第五十九、第五十八、第六十师、军直、第八十九师序列开进。二十军车运序列是兵团后卫。当八十九师军列到达天津时,接到兵团命令,原先由西线安东入朝,改为由东线的辑安、临江入朝。当时兵团前卫二十七军军列已开往安东,临时决定二十军由后卫改前卫。军命令八十九师改为军前卫,由辑安最先入朝。


    由于入朝仓促,上级还来不及发政治动员材料,一切工作要自己解决。当军列停靠锦州站时,师部的同志为我要来一份报纸,我从报上看到中国共产党和各民主党派发表的联合宣言,发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伟大号召。这不仅是宣言书,也是对入朝参战志愿军的战斗动员令。我立即派人买了几十份报纸,发给部队,迅速组织学习。同时,在列车上召开师党委会,进一步讨论出国作战意义,树立完成任务的信心。当时,师党委会是紧密联系实际来召开的。因为我们的对手是美帝国主义,武器装备好,又有制空权,有些人患有恐美病。这个思想问题不解决,入朝作战就可能怯阵。我们联想到解放战争我们曾多次与美械装备的蒋介石军队作战,如孟良崮歼灭王牌军七十四师,淮海战役歼灭五大主力的第五军等,感到我军有强大的政治优势,是一定能战胜这个被毛主席称为纸老虎的帝国主义。师党委作出决定,动员全师广大指战员,以大无畏的勇气和必胜的信心参加抗美援朝。会后,我亲自起草了给各团团委和政治机关一封信,信的结尾向全师指战员发出了集中全力,打好出国第一仗的响亮号召。在全师踏向朝鲜国土之前,这封信就送到了各团。打好出国第一仗成为全师指战员的中心任务。


11月9日上午,我师到达鸭绿江边的辑安。这里已经可以听到朝鲜境内的炮声和飞机声。根据军的命令,我师当晚就乘着夜幕,跨过鸭绿江,踏上了朝鲜的土地。一到朝鲜,看到的是残垣断壁,焦土遍地,弹坑累累,硝烟滚滚。回头望着祖国一侧,是平静的田野和村庄。中国人民刚刚开始过好日子,又受到美帝国主义的战争威胁。此时此刻,一种保家卫国神圣责任感,一种狠狠打击美帝侵略者,打好出国第一仗的决心油燃而生。


    二、战天寒地冻

    八十九师入朝前,与其他部队一样,在山东配发了华东地区温带冬装。部队寒带冬装原计划是部队到沈阳驻扎时再配发。由于入朝参战紧迫,八十九师到达沈阳西站时,只在车站停了一天。配发的冬装是由被服厂临时用车拉来,直接送到军列车箱。火车开动时,还在一件件地往车箱门里塞。虽然配发冬装紧急,但我师对此却十分重视,师专门指定一位副参谋长负责服装配发等后勤保障工作(当时师没有后勤部),结果所有指战员都穿上了寒带冬装和棉大衣,只有部分缺棉帽、棉鞋和棉手套等。但朝鲜战事已容不得我们有片刻怠慢,指战员们就是这样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


    跨过鸭绿江时,气温逐渐渐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寒冷直接威胁着指战员们的生命。原想能获得朝鲜人民的帮助,解决御寒的问题,没想到朝鲜老百姓生活相当困苦,根本不可能象我们在国内可以从老百姓那得到帮助。八十九师是兵团先头师,入朝后已远离后方,兵站一时还没建立起来,根本无法再得到后方支援。当时入朝为了保密,大多是晚上行军,白天宿营。晚上是天气最冷的时候,要求部队不得停止间休息,要一口气到达宿营地。睡觉时,指战员们在破旧的房子里,背靠背相拥在一起相互取暖。同时搜集破棉絮等,制作成手套或耳套等保暖。部队越深入朝鲜境内,海拔就越高。11月下旬到了长津湖附近地区时,漫天大雪,刺骨的寒冷是我在国内战争最艰苦时期都没有尝受过的。晚上山上的温度已达到零下四十度,山下的温度也达到了零下三十度。我不能不敏感到,解决不了御寒,就要因冻伤大量地增加非战斗减员。我和师长都是老红军,他经历过长征,我经历过南方三年游击战争,传统的做法就是“没有吃,没有穿,只有那敌人送上前”,只有向敌人索取御寒的物资了。机遇总是碰到有备之人,当时敌陆战一师先头已与我八十九师靠近,军命令我师二六七团占领有利地形,一方面侦察试探获取敌情报,一方面阻击敌人摸清敌行动规律。二六七团占领柳潭里附近高山后,与美陆战一师运输第七大队发生了战斗(当时美军十分狂妄,一味向北冒进,后勤分队与先头部队并进)。战斗中二六七团歼敌一部,缴获敌3000条毛毯。我知道后,立即交待分发下去,把毛毯撕开让战士们包脚(因为脚最容易冻伤,脚没冻伤,战斗力还可尚存)。就是这3000条毛毯,使我师万余人,在长津湖战役中因冻伤致残减员仅40人,比较有效地保存了战斗力量。后来在长津湖战役追击阶段中,我师是九兵团唯一能保持师的建制对敌开展追击的部队。


    三、攻击社仓里

    1950年11月27日,长津湖战役打响。成一字行军纵队的陆战一师的左翼,完全暴露在志愿军二十军主力面前。第五十八、五十九和六零师同时出击,将陆战一师分割成三段。二十七军在新兴里主要攻击美七师一部。八十九师任务是围歼社仓里地域之敌,保障军主力对柳潭里、下碣隅里地区美陆战一师的攻击。27日晚10时,我师开始行动。22时,进至独獐洞。28日拂晓,部队进迫到社仓里,晚10时对社仓里之敌发起攻击。由于是出国第一仗,事关重大,我是亲临担任主攻的二六六团作战前动员。攻击发起后,二六六团首先攻入社仓里北街,与敌展开激烈巷战。受攻之敌开始一度显得被动,但很快调整了部署,以坦克组成了钢甲防护圈,与社仓里街区制高点的火力相配合,阻我攻击部队前进。敌人的这个阵势,在以往的国内战争中是没有见到过的,这使我攻击部队前进受阻。后对敌人作了阵势分析,认为不能先炸坦克,要先拔除社仓里街区内地堡的火力点。二六六团班长蒋德林、吴怀有担任这项任务。他们最后就是与董存瑞一样,舍身炸掉了敌人地堡,与敌人同归于尽。他们炸死敌30多人,打开了缺口,部队很快地冲进了敌指挥所,俘虏美军7人。经对敌俘审讯,得知社仓里地域之敌原先是南朝鲜军第二十六团,两天前已与美军第三师第七团换防,敌军数量比原来还多一倍。由于敌情变化,根据军命令,我师在社仓里转入防御,阻击美军第三师北上增援受围攻的柳潭里地域之敌。11月29日,我师即在社仓里附近地域构筑工事,组织防御。

长津湖作战的亲历与思考---  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六十周年

1950年12月,志愿军第20军第89师在社仓里剑山岭追击战斗中,大获全胜。图为缴获美军第3师第7团武器装备一部

    11月30日,由于美陆战一师突遭我攻击,并被切成数段,感到有被我歼灭的危险,遂彻底打消了北进念头,转而开始突围。为支援美陆战一师突围,美第三师七团于30日即向八十九师二六六团阵地猛烈进攻。由于早有准备,构筑了三能防御工事 (能防步、能防炮、能防轰炸),防御队形疏散,伤亡较少,打退了敌人七次进攻,阵地始终没有丢失,美三师七团未能前进一步。


     四、剑山岭追歼

      12月2日,整个东线之敌在遭我打击之后,全线溃退突围逃窜。社仓里美三师七团也向朝鲜东海岸方向撤退。敌退却时,师部发现我驻山幕洞的二六五团没有及时拦击。我和师长余光茂、副师长曾照熙、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罗代周迅速研究了行动部署,由我和曾副师长组成师前指,亲率二六五团沿公路向剑山岭尾追逃敌,令二六六团经德里、细洞插向德兴里平行追击,二六七团随后跟进。当要出发时,师又接军指示:如敌已逃窜,除留一个营兵力搜索外,主力即向东经山苍岭插向下通里,阻敌美七师北援和陆战一师南逃。这时,剑山岭方向美军突然向我师部队盲目打了一炮过来,我们判断敌人还没有逃远。随即师又调整了部署,令二六六团执行军的命令。二六五团继续向剑山岭方向追击,二六七团跟进。当时天上是大雪纷飞,地上积雪覆盖,志愿军是以两条腿与敌人汽车轮子在冰雪中展开了竞赛。


     由于美军在向北开进时,他们的飞机为掩护地面部队,在轰炸公路时留下了许多弹坑,原美军打算在鸭绿江边过圣诞节,所以也没修复,这给他们后撤的速度带来了影响。但他们还是认为如此恶劣天气,志愿军凭两条腿,无论如何赶不上汽车轮子,而安心地在剑山岭下附近地域宿营了。他们没想到,我二六五团抄近路,翻越了海拔1300多米的香榆山峰,突然出现在剑山岭上。


     12月2日晚,二六五团先头警卫连蔡指导员带领的小分队首先发现几个美国兵围着火堆在烤火,附近还有5辆汽车和8辆坦克。他们立即报告了师前指。我和曾副师长研究了敌情,定下了围歼的决心。追上敌人时,部队已极度疲劳,但一听说追上敌人了,个个精神振奋,斗志昂扬地投入了战斗。二六五团三营是正面攻击,二营是攀登峭壁从侧后攻击,团警卫连是乘隙插入,打的敌人措手不及,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战士尹华端起机枪向龟缩在北极袋里的敌人连续扫射,班长马大球用炸药包炸毁了冲来的坦克。敌混乱不堪,被我毙伤100多人。但敌人不久缓过神来,在敌坦克的引导下,立即组织了反击。敌夜航机也出动了,照明弹把夜空照的雪亮。这时,我二六七团也到达战场投入了战斗。副连长李太隆提起两颗手雷,迂回接近公路,将最前面的两辆坦克炸毁了,这又堵住了后面的坦克。高射机枪手洪成茂击落了一架敌机,飞行员跳伞被我俘获。


     12月3日拂晓前,我师发起总攻。至3日上午10时,终于将美军第三师第七团二营大部歼灭。俘美军80余人,其中少校副营长1人,尉官3人,毙伤美军200余人,击落敌机1架,俘飞行员1人;击毁敌坦克3辆、汽车40多辆;缴获敌坦克9辆、各种火炮3门,轻重机枪20余挺及其它战利品数百件。我师及时向军部作了战况报告。


     剑山岭之战一结束,我师奉军命令马不停蹄,继续追截击美军陆战一师。12月5日,我师翻越山苍岭,进至新丰里、三桥、松田村、中坪里一线;6日,二六七团进至草芳岭、水洞、龙水洞公路两侧,二六六团进至板幕洞、稳丰里地区。是晚,与敌在龙水洞、虚草坪、不兴里发生激烈战斗。7至10日我师二六六团又在真兴里以南地区阻击敌人。11日,于水洞、龙水洞之间出击美陆战一师一团溃退之敌,击毁汽车30余辆,毙敌300余人。12日继续追击,截获和击毁汽车60余辆,俘敌300余人。我师一直追至朝鲜东海岸五老里附近。美军在两艘航母的掩护下,仓皇从海上撤退。


     13日,奉军命令,我师到达下碣隅里、古土水地域休整待命。军以八十九师为主,将全军能行动之战斗人员组成一个参战师,待命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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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2月,志愿军第26军朝鲜平康金化前线指挥所。左起:军长张仁初、政委李耀文、政治部主任王直、副主任曹普南


      五、战后的思考

     志愿军八十九师在长津湖战役中,如上所述,经历了三个阶段。三个阶段取得的战果是:俘美军390多人(美籍219人);毙伤美军1245人(其中击毙330多人);击毁美军坦克7辆;缴获美军坦克6辆、汽车100余辆、各种枪259支,各种机枪40挺,各种火炮28门、缴获、电台7部,地雷57个,各种子弹炮弹50余万发,其它军用品无数;击落美军飞机 1 架、俘飞行员 1 人。相比之下,八十九师9000多人,战斗及非战斗减员仅400多人(其中冻伤减员40多人,阵亡100多人,战伤200余人,无1人被俘)。八十九师歼敌数字说明,在长津湖战役中,整个东线美军形成不了整体,不仅美陆战一师和美七师遭到重创,美三师也受到严重打击,没有达成支援陆战一师的目的,东线美军完全是一场全面的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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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元月,王直在朝鲜平康前线防空洞里写战时政治动员报告

     中外战史上,作战胜败是有评判标准的。有否实现战略目的,是判断战略性战役胜败的唯一标准。长津湖战役是带有战略性的战役,战略目的没有达到,就是局部战术成功了,这场战役也不能算是成功的。战略目的达到了,就是战术运用的不是很恰当,这场战役还是成功的。长津湖战役,我志愿军虽没有达成歼灭美陆战一师的战役企图,但完成了将美军赶回三八线的战略任务,根本上扭转了朝鲜战局。而美军是一举占领北朝鲜的战略企图破灭,仅战术上达成了突围逃逸,所以,长津湖战役美军自认为没有失败,是自欺欺人。


     在国内战争时,华东地区的国民党军,其战斗意志、机动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总体上逊于解放军;其火力打击能力在解放战争中、后期,双方相比也相差无几。所以解放军即使总兵力处于劣势情况下,仍能取得以少胜多的战役胜利。长津湖战役时,志愿军的机动、火力打击和后勤保障能力三者与美军相比相差甚远,而且毫无制空力量。唯一只能以参战人数的众多、战斗意志的顽强,以众多轻武器和手榴弹达成近战、夜战的杀伤力来平衡双方交战的实力。在这种情况下,志愿军不可避免地要以总体战斗减员高于美军的代价,来达到根本扭转朝鲜战局的战略目的。


     对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的历史评价,几十年后, 英国牛津大学战略学家罗伯特奥内尔博士著的《清长之战》中,对这次战役是这样评价的:中国从他们的胜利中一跃成为一个不能再被人轻视的世界大国。如果中国人没有于1950年11月在清长战场稳执牛耳,此后的世界历史进程就一定不一样。这是对长津湖作战的真实写照。


 (本文战况和战果数字详见《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二十军抗美援朝战史》1962年版、《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史》军事科学出版社1987年版、《八十九师咸镜南道战役总结》1951年 2月)


作者简介

长津湖作战的亲历与思考---  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六十周年

王直将军


王直,福建省上杭县才溪乡人。1931年5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4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陆军第20军89师和志愿军20军89师政委、26军政治部主任、31军副政委、福州公安军政委、福建省军区副政委、28军政委、福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福州军区副政委等职。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荣获中华人民共和国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和一级红星荣誉章。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授予的二级独立、二级红旗勋章。2014年4月7日,在福建省福州市病逝,享年98岁。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三野子弟):长津湖作战的亲历与思考— 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六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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