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军总部兵工厂在麻田——一个老军工的回忆

     

八路军总部兵工厂在麻田——一个老军工的回忆

抗战时期的麻田镇


      麻田处太行山脉的腹地,四周群山环抱,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地理环境十分独特。在抗日战争的岁月里,这里曾是八路军前方总部的所在地。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八路军总部迁往外地,总部军工部所属各兵工厂陆续进驻了麻田及周边地区。

    总部兵工厂是由辽县(今左权县)杨家庄、黎城黄崖洞等地的兵工厂合并而成的,总共有一千左右的职工干部,兵工厂下设五个分厂,总厂位于麻田镇,一、二分厂在桐峪西隘口,专门生产弹药的化工厂;三、四分厂设在麻田镇苏公村;五分厂则设在麻田附近的云头底村。为便于领导指挥,总部军工部驻扎在麻田对岸的上口村。

    战争年代,生产和生活的艰难在兵工厂体现得淋漓尽致。机器设备原始落后,制作炮弹尾眼的钻床竟然用旧时农村的磨扇改装而成。生产炮弹的过程需要三个人轮流搅动,效率低下。车床的动力则是用漳河水冲打立轮,立轮再带动车间天轴转动工作。春夏秋三个季节还可以,但冬天漳河常常结冰,工人们不得不提前数小时去打冰。晚上没有电,工作照明只能依靠木橑籽和大麻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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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兵工厂因陋就简炼制钢铁


    工厂的生活条件更是极为艰苦与简陋。上下麻田两个村加起来共400多户,一下子又添几百口人,各方面都显得很紧张,特别是住宿方面尤其突出,每个百姓家最少住8个人,多的十几个人,全部是打地铺,弄些麦秸和谷草等垫在地面上,跳蚤、虱子、臭虫、蚊子等遍地都是,咬得人根本没法睡觉,因为没有杀虫药,无法除掉臭虫跳蚤,窑洞的墙壁上到处是臭虫被抿死的血迹,晚上不能好好地休息,早晨4点多就起床,大家都熬得个个上火,牙痛、眼肿、嘴痛。厂里当时医疗条件很差,连最起码消炎用的红汞、紫药水等都没有,看你舌苔发白,知道是胃火,两个办法:抓把芒硝,用一碗开水泼起,温凉后让你喝下,半个钟头后开始拉肚子,泻几次就好了。如果不喝芒硝,令男护士弄半盒肥皂水,用灌肠器一头抹上些凡士林塞进肛门大肠里,把肥皂水注入到肠子里,15分钟后,把大肠里的干粪便清洗出来,就把肝火消退了。这两个土办法都很管用,大部分人都用这两个办法治好了胃火。如果你是得了伤风感冒,医生给用淘洗好的蛆壳,熬两碗趁热喝下去,出些汗也就好了。被火烧伤的治疗办法则是往伤口处抹麻籽油,也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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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县西隘峪口兵工厂一角


     兵工厂是部队建制,生活实行供给制,纪律规章制度严格,一切都是军事化管理。吃饭时按部就班,不能随便去食堂打饭,饭菜、水都由值日人员给准备现成,不担任值日的工人先排队听指导员十分钟左右的政治讲话,然后吹哨开饭。一天三顿饭,早晨稀粥玉米炒面,中午晚上小米玉米和黑豆生焖饭,副食便是土豆酸菜。一周改善一次生活,白面馒头、豆腐白菜,那吃得香啊!多少年都难以忘记。吃饭时间规定不超过20分钟,时间一到,工长吹哨集合上班,吃不完碗里的饭就地放下,由值日收拾送回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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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工厂自己设计的炮弹焖火炉


    每天近14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晚上7点下班,提前10分钟把工房场地打扫干净交班,上下班管理登记用记工箱,箱子里面写的是所在股室全体人员的名字。每人一个长方形木牌,上面写着各自的名字。到上班时把木牌挂在你的岗位上,规定上班迟到5分钟锁箱,告假除外,下班提前走不摘牌算全天误工,上班迟到5分钟,要在下班时向本股全体人员做检查,犯3次记一小过、5次记一中过、10次记一大过,记大过的要到厂工人大会上点名做检查,严重的要关禁闭。吃罢饭回到宿舍还要开1个小时生活会,有什么问题当天解决,不能拖到明天,9点钟休息,到时组长吹灯。兵工厂的生活紧张而有秩序地工作,虽然很苦很累,但工人们都精神状态特别好,充满了理想向往,每天的生活过得十分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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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工厂生产的小炮


    1947年初,前方战事频繁激烈,需要大量的武器弹药。兵工厂生产的“五0”炮弹杀伤力强、轻便易携,备受前方将士的欢迎。然而,铸弹壳、生产炮弹的原料在武乡县柳沟村,距离麻田50多公里,全是高山峻岭,大部分都是蜿蜒曲折的单行山径小路,因而炮弹壳的供应困难,时常耽误了生产。为保证生产需要,厂党委号召25岁以下的青年工人组成背炮弹壳的突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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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县人民向前线运送子弹


     这支突击队的任务可谓艰巨,他们背具、自备干粮,早晨6点多出发,到傍晚太阳落山时才到达柳沟。这趟旅程整整走了12个多小时。队伍中的人脚穿的军鞋底子硬,袜子都是粗布,一点也不软绵,走近路还可以,走长途都把脚啃坏了,脚上磨起了许多燎泡,疼得不能着地。晚上就住在激流激砂厂安排的土窑洞里,简单打扫清理一下,弄两块砖当枕头,便在地上和衣而睡。第二天6点钟准时起床出发,铸铁毛坯炮弹壳硬邦邦的,袋子搭在身上把前胸后脊碰擦得红一块、紫一块,疼痛难受,走不了几百米就得换挪肩膀,道路坎坷,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走来累得气喘流汗。中午12点左右到达槐树坪村稍事休息,看到山沟里路边上红艳艳软甜的柿子挂满枝头,心里很想吃,但是,都遵守纪律,没有一个人去随便摘一个尝尝。下午3点多钟,到了黎城县的西井镇,大家休息半小时自由活动,镇子上卖小吃的店铺很多,一碗面条2000元,工人和部队战士一样实行供给制,每月60000元人民币(折合现在6元),得掰着指头花。你不吃人家面条,掌柜的不让你喝面汤,大部分队员舍不得吃,喝碗凉水,休息会便随队上路。回到麻田驻地时,已是夜10点多了。一个个累得坐下就起不来了,放下炮弹壳袋子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总算完成了任务。130多个青年突击队员,差不多顶部队一个连的兵力,一个炮弹壳毛坯一公斤,每人20个毛坯弹壳,往返一趟就是2600个,满足了生产需要。 

    这次背弹壳的征程中,也有一些人意志薄弱,经不起考验。这些人怕苦怕累,受不了这种罪,半路开小差的就有十几个人。然而,那些坚守的人,他们虽然在旅途中遭受了巨大的磨难,但却无怨无悔地完成了艰险的使命。这一段旅途,也成为了兵工厂历史上一个不可磨灭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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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工部复装子弹厂旧址——南井上村


    兵工厂人员的组成极为复杂,其中有三分之一是从敌占区解放过来的人。这部分人的思想相对较为纷繁,因为他们在国统区已经习惯了那种自由散漫的工作生活。然而,一旦来到解放区,他们很难适应兵工厂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和充满政治性的阶级斗争式生活。通过经过严格的管理和政治教育改造,这些人逐渐改变了自己,有的甚至在后来立下功勋并受到奖励。

    故事中有一个名叫韩振江的人,他来自五台县东冶村,原本是一名火车司机,与阎锡山是同乡。在1948年6月,我军攻占临汾时,双方进行了数天的激战。韩振江此时正驾驶火车从临汾向太原方向运送伤员。然而,在霍州,他发现对面开来一列火车,无法躲避。为了救自己,他毅然跳下机车,向山里逃去,最终被我军俘虏并转移到后方接受整训。韩振江的举动客观上帮助了我军,对阎锡山造成了重大损失,因此他受到了嘉奖。阎锡山甚至下令悬赏10万元通缉他。韩振江来到兵工厂工作后,得知这次事故死亡了四五百人,对面列车上是赵承绶的增援部队,大多数是他的老乡,于是他感到内疚不安,几乎有了寻死的决心,但幸好及时被人发现并劝阻。

    另一位主角刘金锁是个土匪俘虏,因其修理枪支的技术被送到麻田兵工厂当修理工。刘身体强壮,一次在食堂外看到一条大绳,引发了一场拔河比赛。尽管大家都认为5个人肯定能拔过他一个人,但结果却令人惊讶,刘金锁一人竟与9个人拔成了平手,从而得到了“刘大牛”的外号。然而,刘的性格反复无常,常与领导发生矛盾,领导尽量忍让,希望他能逐渐改变。但刘本人越发放肆,甚至在一次文工团回访时引发了激烈冲突。刘因此被关禁闭,但被释放后他变得消极,制造矛盾,导致关系紧张。在1947年7月,修理部的副工长尹中阳失踪,后来在村西备用井中发现尸体,成为无头案。不久之后,总部棉织厂的工人在漳河岸发现了另一具死尸,经查验是三分厂弹尾部工人王天喜,明显是被人掐死。调查中发现刘金锁的鞋印与凶案现场的脚印吻合,加上他在事发当晚向老乡打听从麻田回永年的山路,并提出借款的事,使得刘成为嫌疑犯。厂部决定逮捕刘金锁,于是在全厂职工大会上组织了逮捕行动。局长号令,刘金锁企图夺枪拒捕,最终被工人群众用铁管制服。六天后,在公审大会上,县法院法官宣读了刘金锁的罪行和证据,判处其死刑并当场执行,最终被群众用石头砸成了肉酱。

    王天喜之死与刘金锁有一段纠葛,因为王是一名知识分子,外貌文雅、温和诚实,与一个青年寡妇相好,引起了刘的妒忌。在一天夜里,刘趁两人走顶时将王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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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工厂生产的八一式马步枪


     解放战争时期,自行车是一种稀有的交通工具,尤其在山沟中更为少见。机工部的师傅康章河购买了一辆老式自行车,没有闸,也没有挡泥板。厂工会的张改朝,抗战时在八路军769团后勤部当通讯兵时学会了骑自行车。他在场地里骑车表演,引来了众多围观者,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自行车,对这种能够自如前行的交通工具感到十分新奇。大家纷纷表示,等将来胜利后,也想要骑上自行车,这样上班就更方便了。

    1948年5月,兵工局政委张怡祥乘坐的日本战利品吉普车来到麻田兵工厂,这辆车在当地引起了轰动。成千上万的人争相前来观看这辆汽车,老百姓们感到非常幸运,因为他们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汽车。经过众多群众的要求,政委和厂长决定在厂外球场表演了一番,满足了大家对汽车的好奇心。这个场景使得人们更加渴望解放后社会的和平发展,期盼有朝一日也能坐上汽车去走亲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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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生产的手榴弹装箱准备运往前线


    寒冬的一天夜里,大雪如鹅毛般飘落。在深夜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喊:“失火啦!失火啦!”这声音让张改朝迅速穿上衣服开门。整个山沟的夜空被火光映照得通红,原来是弹箱木工部失火,而北边仅十几米处就是弹药库。他立即召集赵石荷、郭文生、赵如义等人朝着火源奔去。木工房的火焰高达七八米,融化了地上的雪,四人跋涉在泥泞的冰水中冲向火灾,电线已经着火并向北库房蔓延。他们用力朝电线挥动顶门棍,成功将电线打断,火势才得以扑灭。然而,南边工房的火势更为猛烈,他们不顾一切地用棉袄捂住头脸,冲入着火的工房,看到墙根散放着几十桶小方桶的煤油,每人掂着两桶,转移到库北的空场。尽管大雪纷飞,路途异常艰难,他们仍然急忙忙地搬运了50多桶煤油。火灾扑灭后,四人疲惫不堪地坐在地上,棉袄也被烧焦,手上都是洞。厂领导赶来握住他们的手说:“非常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及时断电线,大火烧到库房引爆炸药,整个厂都完了。你们为国家挽回了上亿元的损失,要给你们记功。”第二天上午,厂党委派人前来慰问,每人赠送一身棉衣和鞋袜,20斤白面、5斤鸡蛋,让他们调养身体。不久,厂里举行了庄重的大会,表彰了四人,每人记一等功,奖励了300个依币(约为人民币360元),并安排了一个月的休息。同时,对木工部的三个责任人和两个看守库房的人进行了逮捕和法办。

    穿着衣物也颇有趣味,原本都是由军工部后勤处发放的粗布军衣。但改为薪金制后,不再提供衣物,每人自行购买,穿着随意。年轻人为了打扮得漂亮,会在粗布衬衣上加几个洋布衬领,以示内穿的是洋布衬衫。厂部的潘会计夏天穿着一件洋布衬衣,引得年轻人们羡慕不已。他们纷纷询问潘会计购买地点,潘会计回答说是在长治开会时买的。这些年轻人渴望着未来有一天也能够穿上洋布衬衣。

    1948年3月,为了充分开发利用煤炭和铁矿资源,上级决定将总部兵工厂从麻田迁至武乡县柳沟村。兵工厂由供给制改为薪金制,工资按铱计算。新进厂的工人每月可得20个铱,一年以上工龄可挣到30个铱,每月的生活费约为8至12个铱。柳沟资源丰富,各工部车间都实现了电器化,产量大幅提高。然而,交通不便,因此兵工局决定将工厂再迁至潞城县黄碾镇和屯留县故县镇铸造厂。1949年5至6月,厂党委决定先将厂里的七节锅炉运走。由于没有平板运输车和吊车,厂里从阳泉租赁了一辆人工平板车,车身约10米长,还有3个专门摇动方向的工人师傅。来回的过程中,50多个青年工人用了10天的时间才拉回。400多名青年工人被调集,100人负责修路清理障碍,200人在前面拉,100人断后。在锅炉下坡时,他们用力拉前面,后面则用力推。第一天8点准时上路,齐心协力,中午前已经行进了20多公里。在浊漳河边,休息片刻,开始渡河。河水上涨使得他们停止拉运,直到下午5点多河水才回落到原位。整整拖拉了一个多钟头,最终成功将平板车拉出水面。因为水中浸泡的时间过长,大伙累得直不起腰,领导决定在西营镇过夜。柳沟至黄碾镇总共70多公里,一共有400多人,仅搬运一个锅炉就花费了整整3天才将其运到目的地。

    解放后,兵工局下令将太行山区的所有军工企业集中在此地,兵工厂的条件逐步改善,产品也逐步升级换代。厂名对内称三0四厂,对外则是著名的惠丰机械厂,开启了崭新的一页历史!


                           (作者为八路军史研究员。本文根据太行老军工回忆整理编纂,欢迎批评指正)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左权文旅):八路军总部兵工厂在麻田——一个老军工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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