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英雄

保定直隶总督署复原回忆录(上)

序  保定是历史文化名城,文化底蕴深厚,城市每一个过往沉淀都会累计成这座城市的底色,每一个事物正向的推动都包含着众人坚持不懈的努力,文化是城市的精气神,做文化的事是坐冷板凳,耐得住寂寞,还要经得住委屈,这座城每一方空间的文化复兴都有很多仁人志士付出了智慧和艰辛,城市不能遗忘,我们更不能遗忘,大地博大无语,历史浩瀚无言,致敬用笔墨为这座城市注解的先生们,让我们更能体会这座城市的光鲜和韵味

因为经典,因为精美

难以忘却

 

一.引    

上世纪八十年代,走进保定老城区中心, 矗立着一座三开间大门,坐北面南,两侧八字墙展开,一对汉白玉门狮分坐两旁。明柱上悬挂一块竖条白底红字的牌匾“中国共产党河北省保定市委员会”。平时有门卫把守,外人没事不得随便入内,过往行人只能驻足翘首一望。询问本地市民这座建筑的历史,上年纪的人说:“是直隸督军曹大帅(指曹锟)的衙门”,再细问,不知细情。的确,自清朝逊位至今已近百年,这座建筑始终是政机关办公场所。 

光阴荏苒,百年间政更换如流,再没人留意它前身的历史。日子久了,有传言说这院里的古树有几百年的历史,可灵气啦!冬天还有上百只猫头鹰来这里栖息;还有人说义和团时期,外国人在这里升堂,杀过清朝的大官;有的说慈禧曾在这里住过,做过行宫等等。群众的传言,给这座建筑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直到1985年,时任中共政法委书记的陈丕显同志,来保定视察工作,到这里听取市委汇报,当走进大院,看到两侧槐柏森严,古院幽深,随身问陪同人员,这座建筑的历史,陪同人员说是民国时期曹锟的督军衙署。


陈书记再追问,清朝这里是做什么的?答复说清朝是直隶总督的衙署。陈听后连连点头称赞:“这座古建筑,是座大衙门,很有名气!希望一定要把它保护好”。当陈丕显书记回到北京,告知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张德勤。张局长听后没迟疑马上派人来保定调查。经落实后,19881月,国家公布的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名单,榜上有名。一时震动了保定市,使沉睡多年的古城骤然亮了起来。这座清朝的旧衙门,由保定市文物保护单位直接提升国保,在全国少有。无疑,对保定的文物旅游事业发展起到肯定、积极的作用。市委、市政府对筹建总督署复原遗址工作非常重视,可以用‘举全市之力,重点倾斜’词汇来描写。当时记得各部门要为筹建总督署工作开绿灯,工作进展很顺利。


19903月,市政府牵头,组成“直隶总督署复原筹建工作领导小组,下设办事机构。事业单位,暂定编4名,办公暂在文化局。定名为“保定直隶总督署博物馆筹建处”,筹建处的任务明确了几点:征集考证总督史料;总督署的史料征集;逐步起草复原陈列方案;古建修复方案以及请专家召开专家论证会等。19904月筹建处搬进总督署大院办公。1990年年底,市委机关迁入新址,将总督署的中、东两路(东路两栋楼房除外)交给市文物部门管理。机构、人员、办公地点齐备。“筹建处”的牌子一经挂出,打鼓开张,筹建工作从此开始,一座新的古建遗址博物馆也随之诞生。时光流逝,转眼这座衙署博物馆已走过二十个年头。


春秋易转,已换了一代新人。在这讯息万变网络充斥的今天,桩桩往事,早已烟飞云散。常言说:事非经过不知难。如今,回想博物馆创业的日日夜夜,只有亲自参与的这群人,才体验办事的艰辛和体会获得成功的喜悦心情。若落笔成文,那些深深印在脑海里的记忆结,一并涌上心头,条序纷繁,难以理清,只好摘其梗概,按其顺序,表述一些在筹建日子中背后鲜为人的知故事,或许为您从另一侧面了解总督署的历史和修复过程的点滴经历。看后如有所启迪,是我们的初衷。


二.  

(一)总督署版图的收归 

一座完整的直隶总督衙署(以下简称总督署),原有东中西三路建筑群。,自清朝灭亡后,百年来易主频繁,其面积多有变动。到民国年间,曹锟任直隶督军时进驻此署办公。随后在原总督署西侧兴建了一座公寓,名曰‘光圆’,曹锟为了办公方便,把光圆及其附属建筑与总督署连在一起,扩大为直隶督军衙署。建国后河北省政府迁,省府机关进驻总督署的中、东两路办公。期间,拆掉东路部分破旧平房,建起一座礼堂式的饭厅,后面盖起一座大屋顶两层楼房。省府迁走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共保定市委进驻,又在楼后面建起一座三层红砖瓦楼房至今。

1988年,总督署升为国保,1990年保定市府积极为保定市委机关搬迁,筹措资金建新址,因资金短缺,无奈将总督署东路卖给了商业占用。国家文物局知晓后,发来公函(90文物字第324号《关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直隶总督署”应完整地受到妥善保护的函》)。市府接函 ,再次多方筹集资金将东路赎回,只将两栋楼房暂让商业使用。故1990年市委搬迁后,只将中路和东路的一部分原建筑交给筹建处。直到19938月,保定商场迁出东路,交还给总督署博物馆筹建处。关于总督署西路和“光园”建筑,建国初被部分省直单位进驻。


省府迁走后,西路原建筑多有改建或拆掉。后与“光圆”部分附属建筑融合,演变成一大杂院,产权及户主关系复杂,一时难以迁出。故筹建处接收时,西路没有算内。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有保定市旅游文物局和一家房地产开发商达成协议,开发商负责将西路及光圆附近居民,异地安置。将院内“光园”等遗址建筑保护好,非遗址建筑拆掉,改建商业用地。其中将总督署西路面积围墙空出,交还到总督署。几经周折,一座完整的衙署总算完璧归赵。谈到西路的边界如何划定,是根据清光绪版保定府志金石卷中记载:雍正七年,署理直隶总督唐执玉为修建总督公署,竣工时书写的《新建保定总督公署碑记》,其中对公署的面积表述说:‘其东西之广度以丈四十有二,南北之深几倍焉’。按此记载,从东路边界往西丈量130米(合清制42丈),而南北现有长220余米,总面积约3万平方米,与碑记相符。目前东路的部分新建筑如饭厅等已经拆除。东花厅、外签押房及幕府院除一座基址裸露外已基本修复。西路的空地已将各院基址发掘、实测完毕,何时复原尚待时日。

这里要提到的一座建筑——笔帖式署,本属总督署管辖范围,但这两进院落非和总督署相连,在裕华路(当年的督署大街)南侧,与总督署对门。本是总督署翻译满汉奏章文书、记录档案文书等事宜的连体机构清朝灭亡后,机构随之撤销。加之道路拓宽,房屋易主等原因,如今建筑早已不存,筹建时,没列其内,特此注明。

(二)成功的论证会

筹建处遵照市府安排的工作计划,于市委搬迁不久,有市委和市府出面召开了一次专家论证会。但请哪些专家,开会达到什么目的,市领导很关心会议结果。我们和当时国家文物局博物馆处(后提升为司)张羽新处长商议。处长听后,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他说:“保定经济困难,为了节省资金和加快修复进度,最好多请几位专家,开个一揽子会议,尽量一次把要解决的问题说清,定下来照办。”市领导听后非常同意此意见。于是有处长亲自策划,确定了与会专家名单。于1991210——11日(农历腊月21——22日),请专家来在总督署现场召开了非比寻常的一次论证会。参加会的专家都是当时国家顶级的人物:有故宫博物院副院长,资深古建专家单士元;故宫博物院资深文博鉴定专家朱家溍;国家文物局专家组组长,古建专家罗哲文;国家文物专家组成员,资深古建专家杜仙洲;故宫博物院两位副院长杨伯达和于坚;国家历史博物馆副馆长,文博专家王洪钧;历博陈列高级设计师施力行;国家古建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孔祥祯女士等。还有河北省的文物局领导和专家和保定市的领导一并参加会议。


会议开始,专家们先到总督署现场实地勘查。下午,大会开始,筹建处拿出一份粗浅的修复和陈列方案,供专家们就此方案争相发言。说是论证会,不如说是专家献策指导会,不妨您听一听专家们的发言。单士元老先生第一个发言(摘要):“保定是个好地方,我来过多次。保定是座古城,和北京相邻。说北京的历史已有3035年的历史,保定也在此范围之内。对保定应该有个更深刻、更广泛的认识。清朝的直隶省,将总督衙门三易其地,最后定在保定,说明地理位置很重要。在军政方面发展突出。上午我看到总督署的建筑面积不大,这就对啦,好就好在它‘小’上,是真正经过皇帝恩准按照工部则例规制标准建筑的衙署,非常有历史价值,希望一定要保护好。因为保定地处京城近邻,天子脚下,办事不敢越雷池一步。总督虽官位大,但在皇帝面前,毕竟是主子和奴才问题。军机处比总督署官位高,但它在故宫新华门外只有几间平房,屋里布置的也很简陋。


总督署和军机处相比,要富丽堂皇的多。至于大堂中间要有屏风,山东孔府大堂屏风是按照军机处做的,你们可照制作一个。屏风下面有流云,上有‘立宪腾黄’四个大字。中央有六部,地方衙署有六房等。复原陈列也要搞准,不要乱来。你们不要学两江总督署,那里是天高皇帝远,晚清建筑乱了规矩,不可取。”古建专家杜仙洲老先生年轻时曾在保定呆过,对保定有感情,考察时他仔细地对各院古建作详细地观察。他发言摘要:“我大概看了各院落的现状,中路的几进院,屋顶上的瓦样子很乱,要更换成清代的款式,做到清水屋面。大门至大堂路面要深挖见到当年的甬道,各堂屋的门前的台明、踏步、散水等要找出来,院内的古树一定要保护好。还要保护好保定地方建筑特色我建议重点修缮,局部复原,基本按原样维修。保定是座古城,维修时不能丢掉古风。”


朱家溍老先生发言摘要:“衙署大堂、二堂复原有一定的规制,是有等级的,不能乱来。有人说大堂中间有佛龛,不对,那叫暖阁。南方各省没有,北方也要看气候而定,不是全有。屏风不见得四扇,上面的匾额也不见得四个字,案桌旁边有诰封架,和太和殿一样。孔府大堂是我指导复原的,总督和孔府的官位相当,你们复原大堂时可作参考,你们何时陈列,我再来指导。”国家文物局专家组组长罗哲文发言摘:“首先感谢保定市委市政府为保护直隶总督署所作的努力。为维修保护和使用之充分发挥作用,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专家们对此表示赞扬。直隶总督署是清朝地方最高的省级衙门,历史内涵丰富。目前中路建筑保存的完好,很快交给了文物部门保管,说明地方政府对文物保护意识很强。希望尽快组织人员按照专家的意见进行维修保护。东路的几处建筑要尽快收回,我建议中路可分三期修复,大门、仪门至大堂为第一期,二堂、三堂为第二期,内宅院和东路部分建筑为三期。希望省局尽快组织专业人员对总督署中东两路建筑进行实测,早日拿出实测图纸和维修方案,报国家立项实施。”


最后张羽新处长做总结性的发言摘要:“会议开得很成功,这次专家们一致认为,保定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应该保持其特有的历史风貌。直隶总督署是保定这座历史名城的重要组成部分和重要内容,理应按照《文物保护法》的有关规定,把它维修、保护好,充分发挥其历史作用。总督署建筑共分三路,是一个整体,专家们建议把东西两路要尽快陆续收回,目前,东路被商场占用的两栋楼房,要尽快动员迁出交回总督署,院内的非衙署建筑建议能拆则拆掉,露出绿地,或陈列有关碑文。西路适当时机也要尽快收回,保持衙署的完整性。争取今年把中路古建维修方案报国家局立项。”会议整整开了半天,与会专家也都围绕总督署维修和复原相继发言。对筹建处拿出的修复方案做了修改和补充。专家们的发言,描绘出了一幅总督署复原后的蓝图。


会议召开当中出现了一段小插曲。下午会议刚开始,有故宫博物院办公室派人来到保定会场询问:“我院的几位领导和专家在您们这里吗?”答复说:“在,正在开会 。”只见他带一脸的怒气自我介绍说:“我是故宫博物院办公室的,院长要我问专家来保定是谁批准的?”我们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说:“不知院部的规定,因时间紧,没来得急到院部请示,是我们到各位领导、专家的家中自请的”。对方听后说:“那不行!来的专家是国家特殊保护的对象,出了事谁负责?”我们连忙道歉赔礼说:“不知道规矩,对不起,真对不起!”此时,王桂兰副书记从会场匆忙出来。见此景她连忙躬身弯腰向来人道歉说:“真的不知道院里的规矩,下不违例,我是保定市委副书记,代表全市人民向您道声对不起,麻烦您还跑一趟,谢谢您啦!”稍顿她接着说:“专家们的安全有我负责,并且保证安全送回家,再说国家文物局领导也在这里,请您回去转告院长我们的谢意。”来人见到市委书记躬身弯腰地向他道歉,便转怒为喜的说:“不是的,真出了事我们有责任的。”说后他口气一转半开玩笑地说:“好啦,以后博物院再开会就到保定来开吧,吃住你们管。”“那好哇!”王书记笑着说“总督署本是故宫下的第一大衙门,皇宫来人等于派来的钦差大臣,我们礼应跪迎”。说完引来周围人一阵笑声,才算了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时我们想:是啊!直隶总督署在清朝本是皇宫下的一座省级大衙门,历任总督必然与皇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过去是上下级关系,现在两单位还应该建立上下级关系。故宫博物院这棵大树,要攀附上,是乘凉的好地方。那里人才济济,馆藏渊博,史料雄厚,对总督署的筹建和复原肯定帮助很大。自此,我们经常到故宫几位院长和专家办公室走一走,多请教一些历史疑难问题。并请他们来保定参观和指导博物馆方面的业务工作。不定时的还请他们到保定召开部门会议,参观保定及周边的旅游景点,多方的联络感情。长此以往,两家来往密切,如同走亲戚一样。故宫送给总督署不少文物陈列柜,并赠送科技含量很高的消防和报警器材等等,还从故宫库藏拨给总督署600多件上等级的瓷器。并帮助请北京卫戍区甲字号军车,一路绿灯运回了保定。对总督署的各堂室的复原陈列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三.查找总督署历史

查找史料是筹建处一大任务。起初,把此事情看简单了。认为清代的衙门办事的机关,其内分科办事应该和现代政府机关大同小异。其实差异!刚一接触清朝衙署的内部机构,发现两者前后迥然不同,如同隔山两国,互无联系。比如,清代衙门的‘磨’这一官职,你不会想到他会与当代的财政收支和审计联系起来;‘签押房’也不会想到是现在的办公室。再者,什么‘刑名幕’、‘钱谷幕’、‘藩司、’臬司‘、‘经历司’‘库大使’等等一系列生僻的名称把你弄得眼花缭乱。任务所迫,我们必须从头学起,抱有一种好奇求新的心态,对这一新浮出的‘衙署文化’,产生下去的决心和热情。接下来的是从哪里去查,或许有人说到档案馆去。档案馆当然要去,但清代的地方衙署档案,只有钱粮册和刑名册两本往下传递,其余事项均有幕友(师爷)私家控制,概不外传,人走文空。况且直隶总督署的档案,在1928年直隸省改称河北省时由当时的军阀褚玉璞一把火所焚毁,档案成了一片空白,河北省档案馆也为此发愁。总督署的史料,今后只能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捞针似的获取。但工作总不能被困难吓倒,在迷茫中,筹建组采取了以下两条途径开展工作的。

 

(一)与学府联合

在困惑之际,想到河北大学。很快和河北大学历史系取得联系,时任历史系主任的黎仁凯教授(已故)听后欣然答应,并把直隶总督与总督署列入课题研究。得到河大历史系的帮助,查询工作才有所进展。但查找史料仍是处处受阻。开始,查找地方志书的总督署府图,但《保定府志》《清苑县志》中因总督署衙门级别高,在城区位图中,没有绘出总督署建筑的平面图,只简单写上‘总督部院’四个字,没绘出建筑原图,给复原带来难度。幸好,《畿輔通志》、《清史稿》几部古籍中对部分直隶总督的生平简介有所记载,但两本古籍的记载年代多有差异。只好将两部总督年表加以对照,去粗取细,去误存真,核实了自雍正二年至宣统末年187年的直隶总督的任职情况。正式确定总督人数为7499任,修订社会上流传的不实数字。还查清任职时间满五年以上的总督十数人,其中最长的是李鸿章,任直督达25年之久。查清了总督姓名,有部分总督在《清史稿》或是《畿辅通志》和不少的传记中有所介绍,但多是本人一生的生平简介,至于在直隶总督署任职期间有的短短几年甚至几月内的政务很难细说。


为了弥补这一空白,只有求助于《清实录》。这部巨著是清朝从开国至清末十朝267年间,各朝皇帝天天临政时的批文和阅读督抚大臣的奏疏实录。一部浩瀚的文字,一般不敢轻易翻动。只有此一条路可走,别无选择,必查不可,经过托人代购,终于从北京中国书店购买到这套四千四百八十四卷大部头图书。计算一下,直隶总督自雍正元年至宣统三年(1723年——1910年)八位皇帝,涉及到74位总督的诏谕和奏疏。要翻阅十五万五千五百多天的流水记录,谈何容易。加之,在典籍的故纸堆里查找有关总督署的史料,不但要认识繁体字,还要会识别通假字和断句等必要的古文知识。枯燥无味、繁重而吃力的工作,没有毅力是不能胜任的。从河大历史系请来两名学生,再配合两名职工一起查阅。年轻人很要强,愉快地担当此项重任。他们遇到难题互相询问,或查看字典,并暗下攻破难关的决心。时值夏日,伏案长久后会头昏眼花。有位女同学身体不支,汗水和泪水滴在纸上,但从没叫苦,有时,强迫要她休息,她抬头会心地一笑,仍继续查阅。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四十多天苦心查找,基本把直隶总督任职期间的事绩查清,为今后编写总督史料铺平了道路。直隶省涉及到晚清事务,特别是李鸿章任直督25年之久,兴洋务、办外交、搞工业、练海军等诸多清国政务,要条条查清更为繁重。


有晚清翰林朱寿朋编写的《光绪朝东华录》记载事迹较多。此套近三百万言的洋洋大作,主要依据当时邸钞、京报,报纸,逐年逐月乃至逐日记载有关国政要事,具有较高的使用价值,不仅在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而且在经济、财政、吏治、法制、教育、民俗等方面也有丰富的资料可寻。涉及直隶总督不少记载。但此套图书书店没货,只能在保定市图书馆翻阅。只好找两位同志到图书馆翻阅,在一天开放有限的时间里作最快的查找摘录,在市图书馆的协助下,终于将直隶省晚清的部分史料查抄到手。为了获取更多的有关直隶省及直隶总督的多方面的史料,我们还派人到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首都图书馆、故宫图书馆、近代史研究所、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以及天津、山东、河北等历史档案馆、图书馆,中国人民大学、南开大学、河北大学等图书馆等查找有关历史资料。每次出行都付出了艰辛和汗水,获得的是成果。日复一日,捞针似地搜寻有关总督的点滴资料。终于弥补了这一历史的空缺。

查找总督衙署内部的机构设置和分科办事规程,更是一大难题。在清朝所有典籍中,如《大清会典》《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六部则例》《大清律》《大清律例》《清朝续文献通考》《清史稿》等以及野史、笔记等资料中,均无详细记载。原因是‘总督’这一官职的来历并非定制。他始于明朝,初,是中央派往边疆或到地方各省解决某项事务的临时官员,官阶二品。延续到清朝,虽说成了定制,因不是祖宗额定,仍带有临时衙门的性质。公章使用长条印信,名曰‘关防’,不是‘方印’。到了清朝,总督沿袭仍为独任官,不设佐治官吏。《光绪会典》中虽规定直隶总督署30名定额,实际多有超员。署内办事人员,多为总督私人聘请。其幕府笼统可分刑名、钱谷、奏折、书启、教读、征比等,总督有权因时因事而定。至于总督署内部机构,其下属因有布政使、按察使、提学使以及提督署四大衙署各司其职,总督署只起宏观指挥控制的作用,办事人员也不作具体规定。


据《大清会典事例》记载:总督属下设中军副将一名;文武巡捕各一名;戈什哈1名;监印委员一名;委员一名。其次有胥吏和衙役等若干办事人员。其分工也没见明确记载,尚待考察。或许有人问,现在大堂两侧的房是凭什么根据定下来的?有以下三方面。一.孔府大堂两侧每侧房屋九间,总督署大堂两侧配房均是9间,建筑年代与大堂同。其科房排列遵照清朝《礼部则例》左文(吏户礼)右武(兵刑工)的规制而排列。与孔府同。二.查诸多府志、县志 衙署图,大堂的两侧均有六房建筑。三.经朱家溍老先生实地考察后认可有六房,下基层采风也说有六房。关于大堂前“公生明”牌坊,因没找到总督署的原图,对此牌坊颇有争议。但在铺砌大堂院甬道时,发现有牌坊地基,并征集到赵州(赵县)衙署的一张有关‘公生明’牌坊的“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拓片,仿制而成。至于总督署院内的钱谷、刑名两大幕府建筑具体位置,史料没表明出处,但府州县志衙署图中多有表示,仍是按照左(东)文右(西)武的规制,把钱谷幕府放在东路,刑名幕府放在西路。具体总督署细目也待后人查证。总之,查找史料是艰难的,随着时间的推演,相信,总有一天会把现有的存疑诠释清楚。


(二).下民间采风淘宝

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是一部活的历史,下民间采风,获取第一手资料,是搜集史料的途径之一。保定城区不大,衙门不少。衙门多办事人员必多,至今城区内常住人口中江南,特别是浙江藉后裔很多,多是清朝官府中的师爷或是胥吏的后裔。在生活上至今仍保持不少南方的习俗,如泡茶馆、吃甜食、以米饭为主食等等。但他们不愿再张扬过去那段历史。不少老人因受左的思潮影响,更不愿谈他祖辈的旧事,怕话语不当引来是非。于是全家隐居偏僻小巷,入乡随俗过着和北方人一样的生活。如从他们口中了解有关总督署的史料,会给衙署添加不少的历史内涵。但经实践证明,下到街巷访贤问史不那么容易。开始我们到市区临街公园,走进老人聚堆儿聊天的地方,想把话头引到建国前的保定,很多人听后都哑口无言,即使有人说几句,支言片语,不成文章。况且有不少老人记忆衰退,或是痴呆把以前的事情忘记了,走访了几天,收效不大。


后来经市文联介绍,了解到一位名叫阮焕章的老人。说他1906年生于保定,1936年他曾在冯志安任国民党河北省政府省长时,在总督署院内做过科员秘书,对该大院知道的事不少。文联编写保定民间故事丛书时曾找他提供不少素材。根据文联提供的线索,几经周折,在老城区枣儿胡同一个杂院里找到了他的家。老人不在家,凑巧他做买卖的儿子回家办事,见到了我们,得知要采访他的父亲,起初表示不同意,经我们说明采访来意,才勉强说:“明天你们上午来吧,他上午在家等你们。”为了怕在家中采访有干扰,第二天找了一辆车想把老人接到总督署实地采访。车到门前,听到我们来了,老人迎出门外,很爽快地说:“听说你们昨天来过,我知道啦,每天我都到北河沿儿和老友们聊天唱戏,我爱好京剧。”见到老人中等个儿,清瘦身板儿,很健康,两眼有神。虽已是80多岁高龄的老人,言语还很清楚。他接着说:“是不是你们又要编书?”“不是”我们回答说:“是请您到总督署现场回忆一下当年的建筑情况。”老人听后说:“那事儿可早啦,记得不太多啦。”我们说:“有多少说多少吧。”老人稍停片刻带些不满的说:“上次你们来采访,听说已经出了书,得了稿费,可我白给你们提供了不少的史料,忘了我了吧”。他把上次文联采访的事和我们连成一回事。一句话提醒了我们,痛快的答应了他的要求,告诉他这次不能要您白辛苦。老人家说:“不是说要钱,出了书得告诉我一声,要求不高吧。好,那就进屋说吧”,我们说:“不进屋啦,想请您到总督署现场给指点一些建筑功能,好吗?”老人沉思片刻说:“好吧!不见得说的对。”于是老人很痛快地上了车。一路无言,在总督署门前下车后,老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下面是一段采访实录:

“我老家是浙江的,在保定有几代了,前辈们都在衙门里供职,父亲在南司(直隸按察使署简称臬司,因地处城区南侧保定人称南司)当过典史,因此我小时常进出南司衙门,也常跟着大人到北司(指布政使,因在城区北侧称北司)和部院衙门(指总督署)来过。对当年的建筑还记得一点。”说到这里他站在大门前转身四边望了一圈,接着说:“小时候来过也没多注意,记得大门外两侧是八字墙,不是现在的房子(市委改做的车库)。两侧还各有一排班房,大门前两边各有一方形亭子,有两层房高,亭子上有五脊六兽,是钟鼓楼,左钟右鼓。记得我12岁那年(1918年)拆掉啦。大门外左右有辕门,辕门里有旗杆。旗杆原来是木质的,后来曹锟任督军时换成洋灰水泥的了,也增高了。正对大门有 ︹形(用手比划)砖砌照壁,照壁的北侧面画的是海水江崖,旭日东升。照壁正中雕有一个像是怪兽的的图形,后来知道叫‘饕餮’,说这个怪兽贪婪无厌,把它雕在照壁中央,正对大堂,警告执政官不要贪赃枉法。照壁的南侧面,有八个楷书大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民国年间写的。门前的一对狮子比现在好像要高大威武,大门是黑色的,漆个红边,有门环是铜的,柱子也是黑的。”老人边说边往大门里走,当他走进大门,看到汽车能直接穿过大门能开到大堂前说:“当年大门外有台阶,不像现在能进车。门里甬道比现在低的多,都是砖墁的。大门以里二门叫仪门,仪门以里的甬道上有一个木牌坊,上有‘公生明’三个大字。”当他走到大堂前面对两侧说:“大堂两侧的厢房不是现在的样子,都有廊子,是三班六房办事的地方。大堂前的露台,比现在的要小。”走到大堂门前说:“大堂正面悬挂一块蓝底金字的匾,写的什么记不清了,柱子上悬挂很多抱柱联也记不清了。

大堂后门是六扇门,绿色的,有金星。”当他穿过大堂,走进二堂院时,精神一时兴奋,手指东配房说:“我曾在这东厢房办过公,房子没什么改变。”当走出二堂直接看到三堂时说:“二堂以里当年还有一道墙(市委机关在时此墙已经没有了),中间有一门与内宅相通。东西各有一个月亮门通向两边更道,曹锟时改成两个配院。”随后进入三堂和四堂院后说:“里面这两个院子没多大改变,还是老样子”。看完了中路转身到东路查看,他说:“东路的北边这两栋楼的地方,原来是并排四个三合院,院子不大,给办事人员居住的地方。”老人又指向南边泛泛说:“南边临街还有一座武城王庙,有几座瓦房院,其它记不清了。”再回到中路,我们问起大堂和二堂里面的陈设情况时,老人说:“记不得了,我记事时已经是民国年间啦,清朝的陈列都没有啦。听父亲讲过南司大堂,说是大堂正中有地屏,地屏上有一个长条桌。桌上摆有签筒,里面装有黑红签,还有笔筒、帽架,还有黑红砚台,这些实际上不用,是摆设。桌子后边有把太师椅,椅子上有虎皮,椅子后面是屏风。大堂的两侧有刀枪架,回避、肃静牌等,很威严。我想总督署的大堂和南司差不多吧。说的对不对共你们参考。”阮焕章老人的这段回忆,我们作了笔录,虽说是一人之说,但对总督署建筑复原和陈列提供不少参照性的证据。

在采风中,根据不同人的性格和身份采取了不同的方法。华北电力大学有一位老教授,名叫卢鹤轩,本人祖籍也是南方人,老人从小住在西大街的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因家境困难性格缄默,不善于言谈。但对保定建国前的老样子记忆犹新。据他说,能把建国前西大街所有的店铺门脸字号以及牌匾、楹联回忆出来,还包括盘踞在西大街的北司衙门(直隸按察使署)的建筑情况作概括的介绍。我们把他请到总督署,要他静下心来用笔描述建国前西大街的建筑蓝图。而对另一位号称‘保定通’的老人采取的又是另一种办法。他叫王逸民,是保定市伊斯兰教秘书长,小时跟随父亲在保定马号商场居住,听老辈人讲了不少老保定的人和事。对保定的历史、名人、民俗、典故和多位直隶总督传说知道甚多。善于言谈。于是我们和保定市广播电台联合把老人请到总督署,录制了14集直隶总督趣话,播出后收到良好效果。


除此,对于总督署古建筑的建国前后的修缮情况也做摸底调查。几经周折,找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曾维修过总督署的瓦工赵玉祥师傅。老人年80 岁,记忆清晰。对当年总督署的建筑格局做了详细描述,并详细讲出了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飞机轰炸总督署大堂西山花墙毁坏具体情况。同时,还找到建国后一直在总督署院内负责古建维修的王金生老师傅。他们二位的陈述对总督署近几十年的古建维修情况摸清了底,对制定维修方案帮助很大。

总之,通过我们近3个月的下民间采风,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不但对总督署史料有所补益,还搜集到有关总督李卫、方观承、那彦成、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等,以及民国人物如曹锟、冯国璋、张学良、吴佩孚等人有关的传说。这些史料在史书或野史里面是查不到的,进一步丰富了总督署的史料内涵。如今,辗转20多年过去了,被采访的这些老人有的已故去,获来的资料已成了绝版,用金钱是买不到的。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太行人家):保定直隶总督署复原回忆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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